第一百四十章 画楼相对(1/1)

    他们磨磨蹭蹭,直到夜色降临才收拾停当。谢九龄的小厮丫鬟们还没有搬进来,这座宅邸无人掌灯,本该黑沉无光,但谢九龄不知在宅邸布置了什么机关,太阳刚一落山,院中和楼阁里就自行亮起星星点点的灯火。

    “是百川替我布置的,这些灯靠日光燃烧。屋顶的琉璃瓦下面藏着冰鉴,白日在阳光下受热,晚上就可以当做燃料让灯光亮起来。”谢九龄被崔狻圈在怀里,两人挤挤挨挨地绕着院落散步,顺带参观谢尚书的新居。

    也就是仗着四下无人,没人看得见他们腻腻歪歪的傻样子。

    因为他们战功卓绝,这次圣人的赏赐大方极了,谢九龄的宅子快要赶上三朝老臣的太傅府,在当朝一品重臣里都算头一等的占地广阔。据说这本是天子打算赏给太子新婚之用,但龙心大悦之下,去掉了几座逾制的楼台,顺手赏了谢九龄。

    崔狻忍不住要为太子,以及未来的太子妃——他姐姐崔枭掬一把同情泪。

    这宅院美轮美奂,亭台水榭无不庄严富丽,又有镜湖先生的两位弟子操刀改造,细微处藏着许多机关,既便利又不失美观。谢九龄转了几圈,很是满意,崔狻却有点泛酸:“你这天跑得没影,就是来装饰自己的宅子了?我还没有你的池塘重要。”

    “就是因为你重要,我才在这宅子上费尽心思啊。”谢九龄笑眯眯道,“你跟我到这儿来。”

    他们绕过走过残荷风柳间的长桥,来到莲池的另一头,在花木掩映间,赫然有扇月门开在红墙上。

    透过门洞,可见看见墙的那头是另一座庭院,风景开阔。不同于这边温软明翠的景致,墙那头的院子简简单单地陈设着二三嶙峋怪石,错落地栽着几棵遒劲古木,简洁中透出一股大气。

    谢九龄牵着他的手,走进这个院子,一一介绍道:“院子可以用来练武,你练刀练箭都使得,这间房可以储藏兵戈。从此处上去,楼顶视野开阔,能将长安城尽收眼底,练武累了,可以上来坐坐,喝几杯酒。”

    他兴致盎然地领着崔狻走上楼去,这座楼最顶上一层四面没有墙壁,只靠梁柱支撑,微风拂过十分凉爽,更可以俯瞰八方。长安城棋盘似的街坊就在脚下,如同流淌的星河。

    崔狻忽然发现从这楼上往东看,正好可以瞥见另外一座外观如出一辙的楼,正是他们在梅园中看到的那座。他好奇道:“这楼是怎么回事?”

    谢九龄笑嘻嘻道:“梅园那座楼我打算当做自己的书阁,以后你在这里练武的时候,我就在那里读书画图,就算隔得很远,也能互相看见。”

    崔狻渐渐琢磨出别样的滋味来:“等等,西边这个院子,难道是给我住的?”

    仔细看去,这座豪奢的庭院,正中其实有一道院墙,将它对称地分为东西两侧。如果没有中间打通的那道月门,其实可以看成两座宅子。

    谢九龄轻描淡写道:“圣人在这条街上建了两座宅子,西边的这座是赐给你的将军府,东边的那座是赐给我的尚书府。不过我在中间的隔墙上开了道门,就两面就可以随意通行了。”

    “等等,圣人赐了我座宅子,我竟然不知道?”崔狻瞠目结舌。

    谢九龄含混其词:“现在你知道了。”

    “圣人赐了我座宅子,你非但不告诉我,还把我的宅邸并到了你的府上,自己随心修饰?”崔狻粗声粗气道。

    谢九龄面无惧色,用扇子点了点他的鼻尖:“你不喜欢?”

    “倒也不是不喜欢。”崔狻觉得有点痒,捉住了他的扇子不许他作怪,“但你总是自作主张,什么也不跟我商量。这可是我的宅子,我有权利决定这里面的一草一木该怎么处置!”

    “是,从东到西的宅子都是你的,这里面的草木砖石都由你处置,这里面的人也由你处置。”谢九龄凑近他耳边,轻轻吐了口气,“崔将军,我以后就是你院子里的人,你要怎么处置我呢?”

    崔狻像被浇了冷水的炭,火气立马就泄了,瓮声瓮气道:“随你喜欢就好,我跟你本就没必要分彼此。我只是担心,我们明目张胆地把宅子并到一起,可不是小事啊。”

    谢九龄轻笑一声:“放心罢,明面上依旧是两座分开的宅邸,西边大门写着云麾将军府,东边的正门挂着尚书府,各从各的正门进。只不过庭院里多开了一扇门而已。”

    崔狻低头去咬他耳朵:“数你歪理多。”

    他们正亲亲热热地黏着,谢九龄却咦了一声,看向南面的街道:“这牛车好似是王相的。”

    崔狻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确实看到一辆朴素无华的青色牛车,慢慢停在尚书府的正门前,车帘上绣有王庭芝的芝兰纹章。

    “王庭芝深更半夜的来找你?”崔狻奇道。

    谢九龄却漫不经心道:“说到深更半夜……我们还没用晚膳呢。正好见了王相,去买史三家的云片糕。”

    “你别拿点心当饭吃!一会儿我带你去吃正经的饭菜。”崔狻一边抱怨,一边整理衣冠,陪他去正门迎接王庭芝。

    王庭芝为人素淡,当上了右相也不见什么架子,谢九龄和崔狻一起出门迎他,他也没有多问半句,只是心平气和地一一还礼,跟他们走进院中,道了句“恭喜乔迁”。

    谢九龄请他进正堂落座,歉然道:“我不知王相会深夜来访,这新居尚未布置周全,没有茶酒可以款待相公,还请见谅。”

    “谢尚书不必多礼,我只是有几句话不得不说,所以前来叨扰片刻。”

    谢九龄见状,也不多言,含笑在他对面坐下:“王相想说什么呢?”

    王庭芝默不作声地看了看崔狻,谢九龄忙道:“相公不必多虑,子狩和我同心一体,我从来没有秘密需要瞒着他。”

    “既然如此,我便直言不讳。关于前几日朝堂上发生的事,谢尚书没什么问题要问我么?” 王庭芝正色道。

    “自然是有的,我本想明日就去拜访相公,但既然您亲自来了,我想这答案就不需我开口再问了。”谢九龄将折扇合起,放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王相为何一定要把我留在京中?”

    “我并非要将谢九郎留在京中,而是要将神机营的太极甲师留在京中。”王庭芝露出哭笑,“谢九郎,虽然对不住你,但我不得不为。”

    谢九龄挑眉:“这正是我的不解之处。如此行事,对相公有何好处?若非圣人仁厚,又正逢喜事格外宽容,单凭相公当众忤逆圣意,就可能落得重罪。非但不可能晋升,只怕削官外放都无法收场。”

    王庭芝从袖中取出一卷书册:“若能以一人性命换取天下清明,九死未悔。将神机营拘于京中,便是为天下黎民计。这是一年来户部向兵部拨款的账册,谢尚书请过目。”

    崔狻坐在谢九龄手边,偷眼一瞧,顿觉一个头两个大。谢九龄亦无心细读,匆匆翻阅一遍,不解道:“王相,这与我留在京中有何关系?”

    “自神机营建立以来,户部向兵部拨款数目增长十倍不止,其中八成都拨往神机营,以供神机营修造太极甲所用。据我所知,仅修造紧那罗一尊便耗资黄金三百万两,阿修罗更高达九百万两。”

    谢九龄坐直身体:“王相,谢某对天起誓,绝未贪墨半分军饷。”

    崔狻见气氛不对,也连忙帮腔道:“我可以作证,修造阿修罗时,户部拨款不足,谢尚书还自己补贴了不少银两和材料。”

    “我并非意指神机营贪墨。我以甲术中举,明白太极甲价值不菲,相信神机营不曾从中牟利。但一年来神机营军资花费甚重,也是事实。”王庭芝叹道,“月前太子殿下前往青州治理水灾,发现几乎所有农户都私自乱挖水渠灌田,致使河道阻塞不通,下游无法取水。”

    “这两者有何联系?”

    “农户挖渠,只不过是因为青州节度使未能将水渠铺设完善,有些离河道远的农户无法取水,所以才私自挖渠。太子殿下查问后发现,青州节度使只收到户部拨发的银两三百万两,所以无法将水渠全部修好。若深究其原因,乃是由于户部将大部分税银拨给神机营,所以无钱可供治水。”

    谢九龄沉吟片刻:“我明白了,王相的意思是,我耗费的银钱太多,导致国库虚空。所以王相想用尚书的官职相赠,让我安享三品俸禄,不再修造神机机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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