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一章 遥寄春色(1/1)

    王庭芝正色道:“修造一尊太极机甲的钱,足够十几个州县修缮堤坝水渠,供给百姓。谢尚书须知,黎民百姓才是山河之本,我们为官作宰,更应身执耒臿,以为民先。水渠堤坝事关耕作,看似事小,但绝不可等闲视之。”

    “但王相可曾想过,大逢建朝数十年,西北贺兰部暗藏野心,南有遂国侵扰不断,平靖定安四藩王也未必与圣人一心,若无机甲震慑四方,百姓如何能安居田园?如今靖王作乱,正是用兵之刻,修造太极甲刻不容缓。”

    “大逢拥有十数尊太极机甲,超过贺兰部与南遂合计之数,已然威震四海。况且眼下南遂已定,大敌既除。”王庭芝急切道,“既然已经足够自保,就没有必要贪得无厌地修造更多兵甲。自古以来,穷兵黩武,都非百姓之福。宣朝覆灭,便是因为末帝自诩武功盖世,依仗神兵之利横征暴敛,最终招致豪杰起义。”

    谢九龄摇摇头:“农户安居乐业固然是社稷之本,但唯有山河稳固才得安居之本,四海安定方可乐业兴工。我等神机营将士征战在外,正是为了保卫这一方净土,而非如宣末帝一般好大喜功。我所谋求的绝非三品尚书之位,王相未免把我们的志气看得太短了。”

    “王相不曾亲历沙场,哪怕神机营拥有三尊太极甲,面对靖王和南遂的联手夹攻,仍然左支右绌,阵前时有伤亡。现在的神机营仍然不是无敌之师,若是日后对阵老辣阴毒的靖王,胜负未知。”崔狻插口道,“对神机营来说,多一尊太极甲,就多一分胜算。谢将军修建太极甲,也是在保护三军将士的性命。”

    他想了想,补充道:“话说回来,阿修罗是我要求谢将军造的,为的就是突袭南遂。若无阿修罗,只怕不能剿灭敏王大军,擒获皇帝。王相若要责备,就责怪我好了。”

    “王相也知,南遂敏王时常侵扰边疆,攻城略地,南郡百姓苦不堪言。若是没有阿修罗,谁来保护南郡百姓的安全?”谢九龄不卑不亢道,“昔日逢朝太极甲不足,致使南遂趁虚而入,屠戮南郡五城。南郡百姓的安乐,又到何处去讨呢?”

    王庭芝沉默半晌,叹了口气:“若是二位当真有怀民之心,再好不过。今日便是我多言了。”

    谢九龄笑眯眯道:“我与王相皆心怀天下,虽然一时对前路的抉择不同,但定然殊途同归,共同造福万代,所以王相不必过虑。我入朝以来,事事皆受相公提携帮扶,心中早将王相奉为恩师,今日听君一言,亦如醍醐灌顶。相公所言,谢某必定铭记于心。”

    王庭芝苦笑道:“愧不敢当,只求谢尚书勿忘今日承诺。”

    谢九龄对他抬手一揖,不再言语。王庭芝从袖中又取出一包黄纸,放在桌上:“王某此行前来,也是帮东宫捎带一样礼物,权作祝贺尚书和将军及冠。太子殿下说,他身无长物,唯有此礼相赠,请二位不要嫌弃。”

    那纸包扑面一股甜香,纸面沁出点点油花,但气味芬芳清幽,似是梅香。谢九龄恭敬地接过,问道:“敢问这是何物?”

    “是太子亲手烙的‘一枝春’,取江南新开的红梅,调和饴糖为馅,牛乳和糯米粉烙成面皮。”

    “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谢九龄展颜笑道,“太子殿下有心了。正巧,我们也有一物赠予太子殿下,可否请王相转赠?”

    他起身转进了偏厅,过了一会儿才捧着个锦匣出来,递到王庭芝手上,匣中隐约是个汤婆子样的物什:“这是我要区将军帮我制的机巧。江南潮湿寒冷,这件机巧可以随意调节温度,既能当手炉、汤婆子使用,也可用来烘干衣裳鞋履。希望太子殿下用这机巧时,就能想起谢某与崔将军为臣之心,正如这机巧。虽不能时时与殿下交谈,但凡是殿下需要我们做的事,我等定尽心竭力,决不使殿下心寒。”

    “我记下了。”王庭芝颔首道,“天色已晚,不便再多打扰,我这就回府。二位留步。”

    谢九龄却坚持要送他出门,崔狻连忙拎起他的狐裘跟在后面,生怕这金贵主儿受寒着凉。

    三人走到院中时,谢九龄忽然问道:“王相,我有一事相询,此处没有外人,我恳请相公直言不讳。”

    他们在堂中交谈不过一刻,长安的夜空却开始落下雪来,在青石地面铺上薄薄一层银霜。但谢宅各处设有机巧,堂中温暖如春,新雪一旦从檐上落下,就化为雨滴,淅淅沥沥地洒在石阶上。

    王庭芝注视着谢九龄,问道:“何事?”

    谢九龄顾左右而言他:“此刻我是以谢九龄,而非兵部尚书、或是璇玑将军的身份向相公提问,相公只当我是个晚辈书生,唤我的字长生就好。”

    王庭芝微微弯了弯唇角,似是露出一抹笑意:“长生,你想问什么?”

    “王相少时也是名震一时的甲师,十八岁及第入兵部神机坊,二十岁既任兵部尚书、太子太傅,此后五年之间主持修造了崔狼将军的太极甲天狼、太子的太极甲紫微、崔獍将军的太极甲摇光,时人赞誉非凡,正与我今日境况相同。”

    王庭芝望向屋檐的雨丝,反问道:“所以?”

    谢九龄一瞬不瞬地看着他:“但王相自二十五岁以来,再无大作,只能修建两仪机甲。所以世人传言,说王相已经江郎才尽,此后王相再无功绩,所以位居尚书五年不曾升迁。我想问——相公的才华,是否当真已经用尽?”

    这问题好问却不好答,崔狻在金吾卫也听过王庭芝的传言,那些纨绔子弟纷纷捶胸顿足,惋惜着一代甲师名匠的陨落,仿佛王庭芝没有失去才能的话,就会给他们造太极甲似的。崔狻当时恨甲师恨得牙痒痒,巴不得王庭芝一辈子造不出高阶甲,如今自己身为将领,倒觉得太极甲多多益善了,也痛惜起王庭芝的才华来。

    可他绝不敢像谢九龄这样直接问出口,若王庭芝当真江郎才尽,必被这问题刺痛;若是王庭芝故意藏拙,问题就更大了。明明能造太极甲却不造,是不是怀着不忠之心?是否私通南遂?无数十恶不赦的重罪都可能落到他头上。

    崔狻左思右想,觉得王庭芝不会作答,后者却云淡风轻道:“你猜得不错,长生。我虽不及你才华横溢,但至今为止,仍有心力修建太极甲。”

    崔狻忍不住问出口:“那王相为何不肯再造太极甲?”

    王庭芝默默无语,谢九龄却道:“是因为金丘山崩么?”

    王庭芝一言不发。

    看到崔狻一脸茫然,谢九龄解释道:“五年前,王相主持修建的太极甲紫微即将完工,但金丘的少阳金矿却突然山崩,压死了几千名工匠。少阳金是太极机甲必须的材料,而金丘的矿洞是少阳金产量最大的,山崩之后金丘绝产,所以我记得很清楚。正是那一年之后,王相就不再修造机甲。”

    王庭芝深深吸了几口气,似是鼓足了勇气,才轻声说道:“金丘山崩,正是由于过度采掘少阳金,掏空了山体。若非我向工部索取大量少阳金用以修造紫微,若非金丘被征了比往年多五倍的少阳金……修造机甲,民生劳苦,机甲所摧毁的,又岂止战场、岂止金丘一处?”

    崔狻本以为他会因为内疚发抖,但他的身姿却纹丝不动,仿佛早就化为松柏,扎根于泥土中。

    谢九龄温声道:“我懂了,王相与我所选择的道路,各有其缘由。”

    “虽然你一往无前地走向另一条路,却是唯一懂我的人。”王庭芝垂眸注视着雨滴落在地面溅起的水花,“我曾因为不肯再修建机甲,失去过一位知心好友,近日却因此再得一位知音,确实福祸相依。”

    “我曾经自恃奇才,以为四海无有甲师能与我比肩,今日方觉坐井观天。能结识王相,三生有幸。”谢九龄笑盈盈道,“我还有一个问题。太子殿下得到太极甲紫微后,从未使用,朝间因此有传言说太子殿下性格柔弱、灵识不足,得不到太极甲的认可,不能驾驭高阶机甲。但我想知道真正的缘由。”

    王庭芝苦笑道:“东宫灵识卓越,堪为太极甲士,是我误了他。昔年紫微完工,我却请求殿下,不要用这尊牺牲了数千无辜矿民的机甲,去杀害更多的人。殿下当即答应我,紫微只为守护而生,永不为杀伐而启动。”

    “哪怕朝中流言纷纷,动摇储君之位?”崔狻狐疑道。太子殿下拥有紫微却从不启动,也从不主动请缨出战,为人诟病,也是朝中许多人投靠静王、诚王的缘由之一。毕竟身为储君,如此胆小懦弱、资质平庸,实在叫人无法安心。

    明明只要启动一次紫微,就能收伏薛太尉等许多重臣,稳坐东宫。他却偏要为了一个无人知晓的诺言,而缄默不言,将流言蜚语都扛在自己肩上?崔狻实在无法理解他的想法。

    王庭芝点点头:“即使太尉一派倒向静王,清流一派人心动摇,太子殿下始终不曾违背对我的诺言。”他顿了顿,又道,“许是你我投机,不知不觉多说了几句。天色已晚,我该走了。”

    崔狻还想再问,却见谢九龄朝他使了个眼色,话到嘴边转了圈:“王相请罢。”

    走到院中时,谢九龄顺手折了枝白梅,送王庭芝登车时将它递到后者手上:“王相高义,晚辈无以相赠。思来想去,唯有这一枝白梅高华清洁,与君相称。”

    王庭芝接过那枝梅花,半晌才轻声道:“多谢。”

    他的牛车驶出永嘉坊落雪的小巷,在新雪之上留下一道独行的车辙,又很快被落雪覆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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