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城堡(1/1)
被称为曾叔的陌生人只是简要地说明自己临时有点私事,需要推迟回去的时间,得到许可后便挂断了通讯。
他重新看向身边的年轻人,这人裹着雪白的毛毯靠坐着,微垂着头任滴着水的凌乱额发遮住眉眼,被冻得发青的嘴唇说明了他此时的状态。
曾叔告诉他忍一忍,成衣店很快就要到了。
“换一身干燥衣服,在室内休息一会儿就好了。”他说着。
来历不明的年轻人不知在想些什么,半晌才微弱地从喉咙里应了一声“谢谢”。
从体型上看,这孩子大概率不会是Alpha,曾叔想道。身为为Beta的他对信息素不敏感,暂时不能确定面前人的第二性别。
孤身一人的年轻Beta,甚至可能是Omega,在这种天气衣着单薄地出现在桥头,实在让人不忍心多加猜测。终于抵达了罕见地仍在营业的服装店,曾叔披上外套下车,转身要去扶冬粟的时候,听到他低声询问了一句:“毯子可以披下去吗?”
“当然可以。”曾叔善解人意地回答,带领冬粟推开了店门,低声跟迎上来的店主说了句什么。
冬粟裹着毯子,被店主带到了沐浴间。
“你先在这边用温水慢慢冲一会儿,再去泡热水澡。”店主语速很快地叮嘱冬粟不能心急,“稍后我会把送全套衣物过来。”
“谢谢。”冬粟低声回答,站在原地目送店主退出了沐浴间,才慢慢地松开毛毯,露出了他那身已经不成模样的行头。
沐浴间偏高的室温,伴随着过快的心跳让皮肤下的血液一点点恢复着流速,冬粟脱下湿漉漉的棉袜扔进垃圾桶,赤足踩在温暖的地板上,随后垂下眼睫,毫不犹豫地从口袋掏出一部薄薄的通讯终端。
“所以大少爷还是没有参加?……十分钟就离场,跟缺席并无差别。”曾叔坐在店内休息区,眉头紧锁地进行着语音通讯。
通讯那段的人又说了句什么,他的表情丝毫没有放松:“我当然知道是心理原因,您三个月前就说过了。问题就在于疏导不起作用……‘脱敏治疗’?”
他详细地询问了这个名词的含义,随后犹疑地谢过医生,挂断通讯陷入了沉思。
店主轻轻地叩响了沐浴间的木门,提醒冬粟已经泡了很久。
门立刻被人从里面打开,换好了一身衣物并吹干头发的冬粟出现在他面前。
店主毫无准备地近距离看清了他的脸,哑然了几秒钟,为了掩饰尴尬开始询问旧衣服需不需要帮忙包起来。
“不用。”冬粟立刻小声回答,“已经不能再穿,我塞到垃圾桶了。”
“好的。”店主没有多想,从他手中接过烘干的毛毯三两下叠好,并带他回到了外间。
听到有人接近的脚步声,曾叔暂停了手头的筛选工作,抬眼一看。
冬粟边将略长的毛衣袖口往上翻折,边微微偏头听店主说话。
现在服装行业的智能尺码测算相当精准,根据身高体重就能迅速定出合适的尺码……哪怕客人是裹着毛毯进门的。冬粟身着店内最为柔软厚实的绒线套头毛衣,裤子和鞋袜都是与之相配的款式,显得整个人都非常温暖。
这是曾叔简单要求的“保暖”款式的套装,但他没有想过效果能有这么抓眼。
这个路边捡到的小可怜看似单薄,但其实个子意外挺高,目测接近180,因此毫不顾忌地往保暖打扮也不显得累赘。他的皮肤很白,嘴唇颜色也很淡,五官却丝毫不显得羸弱,相反呈现出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的俊秀。
但非常奇妙的是,这人眼下缀着一颗细小的红痣,和天生微微向下的嘴角搭配在一起,莫名给人一种艳丽又厌世的视觉印象。
之前只看身形对他的第二性别抱有迷惑的曾叔,这下才确定下来——哦,这孩子八成是个O。
那这就很耐人寻味了。曾叔迎上去关心了两句,内心暗暗想道,没有任何信息素隔离剂是洗个澡去不掉的,但是这个孩子,身上确实没有任何味道。
是天生信息素浅淡的类型?曾叔内心揣度着,脸上仍然保持微笑对冬粟说:“再去挑件外套吧——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冬粟。”冬粟乖巧礼貌地回答:“我叫江冬粟。”
曾叔目送冬粟被热情的店主带去选外衣,转身迅速地打开终端,进入了某个特殊的网站,经过几道身份认证之后,在搜索框输入了刚刚记住的三个字。
他在跳出的同名列表中耐心地筛选着,直到看到了江冬粟十几岁时的照片——没有太大变化的眉眼和眼底的小痣证实了这是本人——才点了进去。
果然,个人信息第一条就清清楚楚地写着:
江冬粟,男性Omega。
年龄28岁……完全看不出来。
公民档案来源大部分是教育、工作和医疗记录,关于江冬粟这个人收录的信息不多,曾叔耐心地一条条往下看,随后猝不及防被一条记录吸引了注意力。
“十八岁,由于腺体病变接受手术……”他不由得念出了声,随后反应过来,立刻抬头往那两人方向看去。
冬粟表情寡淡地被店主套上另一件外套,对正在被人调查的事情一无所觉。
曾叔收回视线,继续往下看去。
术前父母不明原因移民,因此腺体手术费用来自于匿名捐助。术后江冬粟的活动范围仍在帝都,偶有存款变动,却没有什么正式注册入职的工作,是标准的自由职业者,靠每个月领取补助金过活。
联邦的补助金不低,各个城市均有免费提供安全等级良好的临时居所,因此像江冬粟这样的人不至于露宿街头。
可惜社会哪怕从物质上施予了帮助,也永远无法折断人类情感的利刃,不至于露宿街头的人也可能出现在风雪交加的高桥上……也许无论时代如何发展,这世界都无法出现从根本上解决不幸的方法。
曾叔不得不承认自己生出了些许恻隐之心,与此同时,手中的这份资料显示,江冬粟是一个各方面都不会带来麻烦的理想人选——没有背景,没有人际关系,甚至没有信息素。
一切都巧合得如同命中注定。
于是当冬粟挑好外套走出来的时候,曾叔询问他如果没有地方去,愿不愿意尝试一份工作。冬粟这次当然没有以为是酒店了,他恰到好处地迟疑了一下,然后温顺点头。
作为刚刚被从死神手中接回的人,他这份果断并不显得突兀。
曾叔非常满意,带他上车先去了私人医院,做完必要的体检已经到晚上了。冬粟心知对方有一些难以启齿又理所当然的猜想,于是全程都安静配合,只在中途出声请求去了一趟洗手间。
冬粟当然没有病症,相反,检查结果证明除了冻伤和血糖偏低以外,他健康状况不算差。两人坐车离开医院,为了缓解体检这个流程产生的尴尬,曾叔提前进行了一些说明。
“我接下来会给你争取到住的地方,你只需保持安静。”他说道,“‘工作’也不规定你做什么,只要待在房子里就可以了,其他的你不必知道。”
似乎想到了什么,他又补充道:“我们家的主人你可能也认识,是个Alpha——但是放心,你不用做任何不愿意的事。”
冬粟看似听得很认真,眼角的余光却透过车窗往外看去。
灰沉沉的天空背景下,在照片中见过无数次的那个地方越来越近了。
藏在城市边缘的建筑拥有高大的铁质栅栏,顶端立着一排菱形钢刺,尖锐得仿佛能击碎苍穹。大门缓缓打开放车驶入,车辆经过广阔前院,冬粟注意到两边空地上只稀疏生长着堆满了雪的针叶植物。
笔直往里开了一会儿,一栋覆盖着皑皑白雪的孤独建筑才出现在眼前。
车缓缓停到建筑大门口,冬粟跟着曾叔下车,在漫天鹅毛大雪中眯着眼睛仰头望去。
这是一栋三层带阁楼的尖顶建筑,此时因夜色和天气而发黑的墙面,晴天看起来是青灰色的。据说这儿拥有至少二百年的历史,原本是前任总统的私人住宅,被征收后作为礼物送给了国务卿家的长子:年纪轻轻便率领团队与某星谈下和平贸易合约的驻外执行官。
这座别墅比照片里还要空旷和安静,就像是钢铁的城堡。
可能是听到车声的缘故,一名女仆拉开了大门出来迎接。
冬粟的头顶出现了一把黑伞,是曾叔走了过来。小车自动朝别墅后面的车库驶去,冬粟收回视线,跟着曾叔往前走。
“未登记的金属和信号波设备会发出警报声。”别墅进门的两边墙壁设计得有点特殊,经过之前,曾叔放慢脚步提醒道,“你可以把移动终端之类的设备先交给她。”
作为前驻外执行官、现国会检察长的私宅,这样的安保力度倒不算夸张。
前来迎接的女仆低眉顺目地等候着,冬粟快速地扫了她一眼,脚下速度丝毫未减。
“不用,谢谢。”他神色平静,坦然地回答,“我什么都没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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