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一个崽崽，转学(1/1)
殷嘉树进教室之前，要和人拥抱。
这是他从幼儿园开始被养成的习惯。爸爸妈妈在他进教室之前会蹲下来或者单膝跪在地上抱他，告诉他没事的，你很安全，进去吧。在他放学之后他们来接他，还是会给他一个拥抱，亲亲他的脸蛋，告诉他你是爸爸妈妈的小天使，你在学校学习了整整一天啦，你真棒。
他喜欢被鼓励被夸奖的感觉。
所以这一次他忐忑地迈过门槛之前，再次回头，迎来了拥抱。长了几道皱纹，在他眼里却和小时候一模一样的妈妈对他微笑，神情轻松，说出鼓励的话：“去吧，加油。”
殷嘉树被领上讲台，往下看正好面对着几十张陌生的脸。
高一下学期已经开学一个多月了，这个时候转学十分奇怪。殷嘉树不通人情世故，不知道下面的学生看着他，一方面是因为新面孔总是会引起好奇心，另一方面是他转学的原因方才老师已经提前说过了。
大家动作整齐划一，唯一那个趴在桌子上的身影就格外显眼，相当违和了，就连一向对外界的关注点和其他人不一样的殷嘉树也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老师对班上同学简短地介绍一番殷嘉树，说他之前是在十八中上学，成绩相当优异，从这学期开始就进入玉衡读书，随后就要殷嘉树做个自我介绍。
面对一群陌生人，殷嘉树总是很紧张。幸好在正式入学之前，他已经跟着父母熟悉过好几次环境，也认识了新的班主任，于是深吸一口气，像以前一样介绍自己，一板一眼，每个字都说的很认真：“大家好，我叫殷嘉树，我喜欢学习和打单机游戏，欢迎大家和我玩。”
一句话结束了。
下面许多女生和性情温文的男生看着殷嘉树的目光都不知不觉柔和了许多。
前几天班主任就说过，班里要来一位新同学。玉衡中学虽然是私立学校，师资力量和生源却向来不错，学风更是很正。在见过家长了解了殷嘉树的特殊情况后，作为经验丰富的老教师，班主任立刻决定提前告诉学生具体情况。
原来殷嘉树生来患有阿斯伯格症，虽然智商数值甚至高于平常人，学习能力丝毫不弱，但却在人际交往上有天生的短板。他听不懂别人的言外之意，也看不懂表情，对双关，讽刺更是一无所知。
虽然对于高一学生来说，如果不是特意了解过，根本无法想象这到底是什么意思，许多人私下掏手机查过，还忍不住要妖魔化这种病人，脑补的莫不是嘴歪眼斜，或者结结巴巴。
然而等到看见殷嘉树本人，又都沉默了。
十几岁的少年本来就看脸，殷嘉树发育缓慢，比同龄人看上去明显要小，脸蛋带着点婴儿肥，唇红齿白目如朗星，气质清澈舒展，倒是人如其名，就是有点高冷的意思，是个十分好看的小少年。
自我介绍后却又遵循父母教育，露出表示礼貌专用笑容，瞬间变得绵软可爱，温暖了许多。
人都喜欢好看的人，更何况才十几岁心志不坚的孩子，立刻嘀嘀咕咕，一浪一浪地夸起新同学来。
十八中是公立学校，往年成绩线大家也都是了解的，老师说殷嘉树转学是因为被霸凌，受不了了。所以下面讨论的重点也有，怎么有人会舍得欺负这么可爱的小孩！
开局相当不错，殷嘉树见他们鼓掌，虽然紧张，但还是抠着书包带又笑了。老师也觉得满意，指给他看他的座位。
“班里的座位是根据每月考试排名自己选择的，你才刚来，所以就直接给你安排了，就是第四排那个空位，快去坐下吧，一会就要上课了。”
殷嘉树的座位非常巧合的，就在那个以万红丛中一点绿等级的违和吸引到殷嘉树目光的男同学前面。他点了点头正要下去，就看到似乎被教室里此起彼伏的说话声吵醒的那位同学懒洋洋抬起头，正大光明捂着嘴打哈欠，肩上披着的运动款蓝白色校服外套无声无息掉在了地上。
那男同学看上去很高，手指骨节也修长，虽然遮着半张脸，但露出的眉峰双眼都如鹤立鸡群，打哈欠也有女生在偷偷地看。殷嘉树虽然对旁人的颜值没感觉，但对这张脸却有印象。
阿斯伯格症患者往往有自己执着而别人不能理解的某些点，殷嘉树就对不常见的字相当敏感，能够记住生活中遇到的所有名字不常见的人，同时又很执着于伤疤。
这个人叫卫衢。
衢，四通八达的道路，作为人名可以说是相当不常见。所以殷嘉树可以立刻回忆起大脑里有关此人的所有事。他们曾经参加过同一个竞赛，那是上高中之前。当时两人在同一个考场，也是一前一后坐着，因为名字殷嘉树观察过他，正好卫衢不小心翻起袖口，露出手臂内侧几道长长的带着凝固血色的伤疤。
虽然只有一瞬间，但一个人同时集齐两个自己感兴趣的元素，殷嘉树是不会忘记他的。
在完全陌生的学校和班级遇到熟悉的人，对稳定殷嘉树的情绪很有用。所以他走到座位前，情绪就已经放松了很多。
他的同桌是个圆头圆脑很外向的男生，主动向殷嘉树自我介绍，然后又告诉他下午第一节课是化学，又告诉他课程已经到了哪一步。殷嘉树很认真地道谢，拿出书包里的草莓夹馅棉花糖给同桌刘琰。
这时候班主任已经离开，距离下午上课还有点时间，前后左右见刘琰已经率先打了招呼，于是都来和殷嘉树说话，七嘴八舌自我介绍，又问了一堆问题。
殷嘉树乖，有问必答，还散了一圈棉花糖，随后想了想，转过身往卫衢桌上也放了一颗，还是猫爪状，单个包装，隐隐透出草莓内馅的红。
“吃糖。”硬是显得比卫衢小的乖崽崽倒是有胆直视显然不好相处，比自己高出一头的卫衢，声音清亮又认真。
殷嘉树本心是想听爸爸妈妈的话，与人为善，和同学好好相处，又因为曾经有过一面之缘而对卫衢有莫名的亲近感。他还没忘了在十八中的时候和同学相处的痛苦，虽然现在环境是全新的，也难免不安，下意识更加想要和熟悉的卫衢接近。
卫衢却把他忘了，垂眼看看这枚软糯糯甜滋滋还是草莓味的猫爪软糖，又看一眼一板一眼的殷嘉树，哼了一声，瞪殷嘉树一眼，随手把棉花糖扫进了抽屉里。
他长得好，但也很锋利，一幅慵懒的厌世相，平时心平气和都像在开嘲讽，何况是故意凶巴巴。虽然好看，但却拒人千里之外。
殷嘉树目瞪口呆，十分委屈，满心都是：他凶我了吗？
同桌刘琰在旁看了个全过程，脊背一凉，扯了扯殷嘉树的袖子，把他带回去，这才趴在桌上远离了卫衢，小声向殷嘉树介绍情况，姿态相当鬼鬼祟祟，但隔音效果却很不如人意。
全被听见了。
“卫衢不好相处的，你这么软乎乎，还是不要招惹他。你刚来不知道，他可会打架了，算是个校霸呢，还根本不爱搭理人，好多女生喜欢他都没有屁……没什么用，他就喜欢睡觉，刷题，用白眼翻别人。你乖啊，离他远点才好。”
刘琰鬼鬼祟祟。
殷嘉树见过学生打架，那场面确实不好看，还很吓人。他天生已经拙于语言，就更不喜欢暴力，闻言皱了皱眉，没说什么，神情却硬是被刘琰解读出几分委屈。
要说大家都是年龄相当，但殷嘉树长得嫩，有时候在别人看来，就很有保护他的必要。刘琰话音没落，前座的女生就回过头来，点头附和：“卫衢同学是有很多人想要好好相处啦，但是都不太成功。他很凶的，你还是不要靠近他了……”
话音未落，殷嘉树背后嘎吱一声，三人齐齐抬眼扭头去看背后闲话主人公。卫衢似无所觉，懒洋洋伸展肢体，衣摆上翻露出一把细腰，淡淡小麦色让前座女生立刻脸红扭头，悄咪咪用眼角看。
他面无表情，片刻后伸够了懒腰，又坐下了，长而浓密的睫毛一抬，正好迎上殷嘉树的目光，两人对视一瞬间，又百无聊赖的蜷缩起来，照旧埋头睡去了。
“……”看上去倒也不是很凶，只是很不好接近罢了。
不过他就坐在自己背后，对殷嘉树来说，这个距离也就足够感受到安全。他不擅长主动展开交际，于是也就算了，坐回来翻开课本，先熟悉熟悉要上的课程。
玉衡中学相当讲究格调，教室宽敞，设备先进，桌椅板凳也都崭新而精良，都不太像是学校会有的设施。空调温度正好，殷嘉树低头时后颈从发际线延伸下来的绒毛被吹得东倒西歪，他却毫无所觉，专心看书。
卫衢隔着包装无声地揉那只抽屉里的粉嫩草莓猫爪，若有所思，却提不起精神。
他的同桌想了想，越发谨慎，动作幅度极小地撕开棉花糖包装，一口吞掉，淡淡草莓味在空气中散开。
卫衢很敏锐，很不满，又很含蓄地看了他一眼，扭过头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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