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行客(2/3)

    “你那么聪明,其实早就发现了不对吧……这要是真的,那该有多好呢!”她从后面轻轻蒙住我的眼,世界顿时暗了下来――雪般的温度,冰般的触感――她声音低低的:“别回头。”

    我握着她冷如冰雪的小手,疯狂地输送灵力:“没事的,没事的。你一定会没事的,我、我去给你请岐黄仙官。你等我,等我!”

    “阿芷――”

    …………

    那么近,那么远。

    “……我好不了,我怎么好的了?阿芷!”

    彩云易散琉璃脆,*好梦从来不由人。

    霜雪吹满头,也算是白首?

    “没时间了,大殿我们快走、快走,等出去了再说。”旭凤拉着我先是疾走,到最后居然不顾形象的快跑了起来。

    阿芷长睫轻颤,对着我微微地、微微地笑了一下,气若游丝:“我……你去吧。”那笑容里全无一丝笑意,反而带着疲惫,深深的疲惫,以及疲惫下无所遁形的哀伤与忧愁。

    这、这是?这是我与阿芷最后一次梦中相见的场景。那时有清越管弦歌吹,有绵软春风梨花,只有我,也只有她,只有我们两个人。

    巍峨大气的宫殿拔地而起,两人抬头望着重重宫阙,相视一笑……

    “大殿!大殿、大――殿――”

    我被这焦灼的气氛所影响,不由也有些慌乱,但还是犹疑道:“旭凤,你这是?”

    阿芷指尖微颤,她柔柔地靠在我的身上――有什么灼热的液体打湿了一小片衣衫,“生者为过客,死者为归人。*我,我也只不过是、是去了我早就该去的地方而已……”

    阿芷近来一直在整理先前的笔记手稿,想要将它们编辑成册。我闲来无事,亦陪着她在书房一起校正勘看。

    只是――舞榭歌台,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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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正是因此,我才渐渐了解到阿芷的梦想与理想。不是不知道她的灵心慧性,不是不知道她的高瞻敏行。在我心中,她就像水――上善若水。水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只是原本以为她是一场雨,霖润解渴;一弯河,澜静流深。不想却是一片海――海的深沉与广阔。实在是不得不教人惊叹感慨。

    “……谢谢,谢谢你,润玉!”

    无数画面自茫茫雾海中不断飞出,旭凤却视若无睹,横冲直撞。

    “你知道的,没用的。”她又重复了一遍,“润玉,你、你该醒过来了。”

    心底却有一个声音大喊:停,停下――不要听他说,不要跟他走。回去!回去!

    “多谢。”

    该去的地方?该去什么地方?

    “不!”我不能离开,我不想离开。

    心脏一悸。我僵在原地半天,才着急慌忙地冲上前无措地抱起阿芷。我小心地把阿芷抱到榻上――怀中人体寒如冰,整个人就像是抱住了一大团雪,阴冷的温度一寸寸冻彻人心。

    我正欲调头再回去看看阿芷,前方却突然蹦出一道金红色的身影――居然是旭凤。他冲过来一把钳住我的手臂急急道:“大殿,快跟我走。”

    我们一起抚琴弈棋、临书绘画、莳花弄草、煮酒烹茶……如果说时间注定是用来浪费的, 那么我只愿与她蹉跎此生。

    我看着她,放肆地看着她,贪婪地看着她。旭凤早已被汹涌的雾浪罩笼淹没,失去踪影。雾色弥漫,我站在那浅笑的人儿的身边,突然很想要亲一亲她,抱一抱她。

    ……

    心中大惊,下意识施法想要聚起那些不断散去消逝的光点。

    “阿芷……”

    白衣的男女立在滚滚雾波之上,邂逅相遇*。澎湃雾涛接连涌起,前方又浮现了另一幕画面:

    与君既相逢,何忍轻别离。

    “……今可改砌下梨花如雪乱,拂了一身还满。”

    “我……”我仿佛听到了旭凤的声音,话到喉头却打了个转,“没什么。”

    “你我之间,何须言谢。”

    情不自禁地想要接近她、触碰她。不料,就在指尖触到的那一秒,原本鲜活的人儿砰然碎裂,荧荧化作万千光点,在我眼前烟花似的散开落下。

    “我?我是、是珩、阿芷,‘秋风雕兰芷’*的芷,你、你是谁?”

    为什么道谢?不要道谢!你并不欠我什么,阿芷。

    远处似有人声断续传来,我揉了揉额角,只觉头疼欲裂。阿芷见状搁下手中厚厚一沓稿纸踌躇道:“润玉,你……你还好吗?”那声音里隐隐含着一丝不安。

    若即若离,若隐若现。

    阿芷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然后黛眉蹙起,一丝艳红血线顺着唇角蜿蜒而下。

    “别回头,就这么向前走。一直走一直走,一直走下去吧……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

    玉山将崩,花钿委地。

    只要她高兴,只要她快乐,那就好了。

    “小仙表字润玉。”

    这样的哀愁是我不可触及的往事,是我无法忽略的过往。

    打开门才走两步,四周就起了雾,回头再看――长安居影影绰绰,矗立在雾气中海市蜃楼般如梦似幻。

    “……你试试闭上眼回想一下,天宫内外构造早就在你的识海里了。”男声温和道。

    不是没有发现她对世界的疏离与隔阂,虽处其中却又游离其外,由内而外地抗拒着一切。我也曾问过她,她却总是移开视线,不言不语。久而久之,我就再也不敢、不想探寻了。

    “是吗?”阿芷有些犹夷。她看上去似乎还想要再说些什么,但话还没有说出口,原本红润的脸色就迅速地苍白了下去。不过一瞬,她整个人像一朵猝然凋落的杏花,衰败,枯槁,生意尽去。

    她总是这样,这样的哀婉、凄艳、郁美。那怕是笑,那笑里也含着一丝化不开的清愁。

    “我试试……啊,成功了!”一道女声轻快响起。

    “润玉,以后你自己一个人一定要好好的……”

    她愣愣地望了我一眼,似不解,似不舍。而后两眼一闭,直直向后倒去――那一霎,时间被拉的极细极长,我眼睁睁地看着阿芷在我面前缓缓地、不可挽回地倒了下去。

    泥牛入海,毫无作用。

    醒?什么醒?醒什么?

    身后却传来一道熟悉的、温雅的、低柔的的声音:“没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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