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万岁名(1/3)

    西方有石名黛,可代画眉之墨。――曹雪芹《红楼梦》

    我和紫鹃*才踏入花满天的地界,连翘姑姑就笑着迎了上来:“颦卿*来啦!”

    唇边噙了一缕笑意,我点头问道:“连翘姑姑安,师父她老人家近日可好?”

    “唉!”说到这个,连翘姑姑唰地耷拉下了脸,“你师父,你师父她……她又把自己关了起来,这都大半个月啦!这回啊就连风神仙上也没能把她劝出来。”

    “以前她倒是天天想着往外跑,可现在却是画地为牢,闭门不出,连带着我们也不怎么见了。”

    我陪着她一起叹了起来:“师父、师父这是心结!”

    心结心劫,劫心结心。

    师父还是忘不了、放不下啊!

    有时候会觉得师父和父亲很像很像,不单单是外貌――说实话,我一直觉得父亲和师父生的很像,不同的是父亲更加清俊贵气,而师父则是更加纤婉娇美――就连那种落落寡欢的、郁郁不乐的、怅然若失的风仪神态,两人都如出一辙。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师父是受了情殇,那父亲呢?父亲又是因为什么?

    父亲至今未立天后也不纳天妃,更别说什么红粉知己了,他就连暧昧对象都没有一个,洁身自好、严于律己到了极点。

    有人说父亲一心为民天下为公,所以断情绝爱,不思嫁娶之事。也有人说父亲、父亲暗恋师父多年,于是痴痴等待师父回心转意,再续前缘。

    前一种还有几分道理可言,后一种压根就是捕风抓影的缪言――不可信,不能信。

    我的师父,天界的水神,六界第一的美人儿,虽然曾经和父亲有过一纸婚约,但心中所思所念唯有一位武德君*,也就是我名义上的叔父――前火神旭凤。

    是的,名义上。我并不是父亲的亲生女儿,我是养女。关于我的横空出世,六界众人无不瞠目结舌,不敢置信。

    他们无论如何也想不通:天帝怎么会收了一个绛珠草化形的小精灵做养女?

    绛珠草又不是什么奇花异卉、仙葩灵植,虽然数量稀少生长不易,却也没有起死回生洗骨伐髓的功效,反而还带着毒,剧毒。更何况它还出身魔界――绛珠草是魔界独有的毒草。

    天帝这么做,到底图什么呢?

    不仅是他们,连我自己也弄不明白。

    父亲是那种天下有道,以道殉身;天下无道,以身殉道的人。他的心里装着八荒生灵,怎么会无缘无故的想要收养我呢?

    后来还是月下仙人一拍大腿说父亲肯定是个红楼迷,才会养了一株绛珠草,并为我取名黛玉。

    红楼?

    月下仙人兴高采烈地捧出了一套名为《红楼梦》话本子――里面的女主人公黛玉正是绛珠草转世。

    是这样吗?或许是吧!

    父亲的确很喜欢翻看《红楼梦》,想来也真的很喜欢黛玉吧。

    于是《红楼梦》火速流传于世。月下仙人更是兴致勃勃地化名南斗书生写了一本《红楼梦圆》续了后四十回――因为《红楼梦》只写了前八十回。

    月下仙人说这是因为文俪夫人还没写完就出事殁了。可父亲却告诉我说这书并不是文俪夫人所著,其作者乃是一位曹雪芹曹大家,文俪夫人不过偶然观得,传抄了下来。

    父亲说起这些的时候像是想起了些什么,恍惚地笑了一下。那笑容如清风、鲜花、新雪、明月,却也短促得像日出时分青草尖上的露水,转瞬即逝。我从未见过父亲笑得这样、这样的真心、真实,一时讷讷。沉默,长久的沉默。最后,父亲一声太息,落寞不已。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

    文俪夫人,文俪夫人。

    这位文俪夫人原是我那名义上的祖父――前天帝太微的天妃,后来被前天帝废天后荼姚污蔑含冤而死。父亲登基之后为她沉冤昭雪,却不知为何没有恢复她的天妃身份,反而另行追封其为文俪夫人,独自享祭琅環宫。

    流言扰扰,那些闲着没事的仙家称父亲是为了其母簌离上仙――他不希望自己父母的陵寝里多了别人的梓宫。

    不,父亲并不是这样的人。更何况父亲从没有祖父驾崩后让他和祖母合葬的想法!

    文俪夫人,文俪。

    《谥法》有云:经纬天地曰文;道德博闻曰文;慈惠爱民曰文;愍民惠礼曰文;赐民爵位曰文;勤学好问曰文;博闻多见曰文;忠信接礼曰文;能定典礼曰文;经邦定誉曰文;敏而好学曰文;施而中礼曰文;修德来远曰文;刚柔相济曰文;修治班制曰文;德美才秀曰文;万邦为宪曰文;帝德运广曰文;坚强不暴曰文;徽柔懿恭曰文;圣谟丕显曰文;化成天下曰文;纯穆不已曰文;克嗣徽音曰文;敬直慈惠曰文;与贤同升曰文;绍修圣绪曰文;声教四讫曰文。

    文俪夫人著作等身,文这个字也算贴切妥当。可俪,俪字何解?

    俪通丽。丽者,美也。

    琅環宫大殿就供着一副文俪夫人像――我一眼就认出了那是父亲的手迹――画中人端妙袅娜,清艳秀雅,实打实的绝色美人。丽之一字,当之无愧。

    但究其本义,俪乃配偶之意。

    我被自己的想法唬了一跳,连忙打住不敢再想。

    直到很多很多年、很多很多年后――那时候,父亲已经退位隐居倚云宫不问世事多时。神仙并非不老不死,天人亦有五衰。只是,原本按照父亲的功德政绩,早就可以与天地兮同寿,但他却放弃了这唾手可得的一切,平静地迎来了终结。

    我清楚地记得那日。那日傍晚,父亲十分难得地来了长乐宫,黄昏多彩的霞光柔和地映在父亲轻飘银白的衣袍上,衬得他整个人和暖而柔软。他微微地笑着,邀了我和云程*、荣儿*――我们一家子陪他绕着天宫散步。大家那天说了好多好多的话,谈古论今,激扬文字,棋琴书画,家长里短……直说得口干舌燥,月上九天。最后,父亲在姻缘府前的许愿相思树下驻步不前。他徘徊在许愿树下,施法取下大树南柯上一对不起眼的同心玉牌――奇怪的是,那玉牌干干净净,上面一个字也无――父亲抚摸着这光净的玉牌,眼里闪过无限追思、想念、凄迷、怅惘、哀凉……他拿出一柄小刻刀,一笔一划地刻下了四个字:润玉、温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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