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1/1)

    进了诊室,邱年才发现,井程带他来的并不是什么急诊科或者外科,而是心理咨询科。

    他刚想问问他这是瞧不起谁呢,就看到对方在那张皮椅上坐下了。

    那张本就单薄的黑色皮椅被他衬得更窄小,显得有些挤,可井程像是没感觉似的,在上面坐的很稳。

    看起来是早就已经习惯了这个位置。

    邱年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转而投向整个房间,不经意间瞥到了桌上银色勾边的姓名牌。

    井程 心理科主任医师

    “我以为你是外科医生。”他拍拍靠墙的单人沙发,倚在扶手上,右腿悬空。

    井程起初只是“嗯”了一声,在柜子里翻出药箱就朝他走了过来,打算处理伤。结果邱年倚在沙发上,大有不解释就不配合治疗的架势,他才妥协了又细说了几句。

    “我主要负责战后的心理疏导。”他指了指背后墙上的温馨标语,“护国战争之后,很多家庭分崩离析,需要有人帮他们走出阴影。”

    “喔。”邱年点头,冲他手里的药箱抬了抬眼。

    井程领会到他眼神里的不信任,有些无奈,“处理小伤我还是会的。不止我会,上过战场的人都会。”

    邱年怂了下肩,终于肯乖乖在沙发上坐好了。

    他抬起受伤的右腿架在沙发扶手上,井程便拎过门口的圆凳挨在他旁边,咔哒一声打开了药箱,拿出碘酒棉棒来。

    “枪伤,怎么弄的?”井程剪开他绑在伤处的牛仔布看了看,然后把四个细棉签同时沾上碘酒,按在血肉模糊的皮肤上。

    邱年专注地盯着自己的腿,分心朝他笑了笑。

    “不小心,被人当鸟打了。”

    这谎话编的不好,井程皱了下眉。

    他低头,这人大腿处分外吓人的伤处只是擦伤,子弹没穿透也没留在里面,处理起来很轻松。他抬起棉棒,开始清理创面上的沙尘,故意放慢了速度,跟他聊天。

    “你知道,心理医生对病人说的话都很敏感。”言外之意就是,我听出你说的是假话了。

    邱年嘬了嘬嘴,不在乎地拿起那瓶碘酒把玩,“我又不是你的病人。”

    井程抬眼望了望他,又低下去继续磨那块擦伤,“是不是病人都没关系,我只是问问而已。”

    “喔。”邱年放下举在眼前的碘酒瓶,帽沿下的双眸情绪不明。

    不知道为什么,自从知道面前这男人是心理医生,而不是什么其他的普通内外科医生之后,他总是有种莫名的别扭。说不上是排斥,只是感觉对方身上最初的好人光环淡了一些。

    他不愿说,井程也没再说话。

    房间里突然有些安静,邱年不太喜欢这种氛围,他觉得自己不是个生性喜静的人。

    “你的小病人呢?”他眨眨眼睛,找了个话题。

    “拜托其他医生照看了。”井程换了干净的棉棒按在伤口上,神情专注,“我先顾你。”

    “喔。”邱年翘了翘唇,喔的格外愉悦。

    他往后仰一点身子,把面前的画面整个收在眼底,然后挑了挑眉,吹了声口哨。

    “有没有人说过,你这样子很迷人。”

    井程握着棉签的手一顿,摇了摇头,轻笑了下,“没人说过。”

    “真没眼光。”邱年撇嘴,凑近了些,像是在欣赏一副名画。

    井程被他这堪称流氓的目光弄得有些无奈,笑着点了点他的腿,“这会儿又不疼了?”

    邱年耸肩,“已经麻了。”

    他的表情很滑稽,井程唇边的笑意加重,手上的速度却没有变快。

    “其实你可以不用这么小心的。”邱年忍不住提醒道,“我说麻了就是让你随便的意思,我不怕疼。”

    井程停下,抬眼问他,“不怕疼?”

    “不怕。”邱年拧开手里的碘酒瓶,对着右腿,倾斜了瓶口,“直接倒就行。”

    就算真不怕疼也没有这么做的。

    井程眉间放松的地方皱紧了,似乎在思量什么。邱年见他迟疑,以为是对方不信自己,于是又用一种很轻松的语气重复了一遍。

    “我不怕疼,试试?”

    然后他看见井程深邃的眉眼闪了一下,从圆凳上站起身,取了个干净的垃圾桶过来,对准了他的腿放在地砖上。

    “你来试。”

    “好啊。”邱年几乎没有犹豫,手腕一晃,红棕色的澄清液体就泼了半数出去。看着吓人,倒是也冲干净了大部分沙尘。

    他扬起的脸好像在得意地说:“你看。”

    井程却没办法跟他同感。

    他眉间皱的更紧了,连着整张脸都变得格外严肃。

    邱年觉得,他这个样子,看起来比刚刚和善的时候要自然很多。

    井程匆匆从他手中拿过碘酒瓶,放在了他够不到的位置,然后扯开纱布,叠了几下往他腿上绑。

    “以后别再这样了,浪费。”

    邱年却认为他想说的可能不是“浪费”,而是别的什么,因为他两句话中间停顿了一下,还蹙了蹙眉。

    “喔。”他淡淡地应着,突然抓到了他话里的几个关键词。

    “以后”和“再”。

    他盯着井程为他绑纱布的手,好似才反应过来他的伤就这样处理完了。

    他们之间又成了没什么瓜葛的陌生人。

    他不太想这样,也不能这样。

    邱年垂下眼,伸手碰了碰井程的右手臂。

    “你愿意……暂时接管我一下么?”他抿了抿唇,觉得这么说有些暧昧,也有些突然,于是正了正身子,换了个可怜些的语气,“我就是觉得包扎完伤口,你可能就不管我了。”

    井程手一顿,整理好纱布的结,“你还有家人么?”

    “没有了。”邱年抬手抹了下眼睛,再望过去的时候,眼尾明显带了点红。

    井程看起来有些不忍心,邱年注意到了,于是收回伤腿,作势要站起身,“别勉强,不方便就算了。谢谢你给我包扎,这个结很漂亮。”

    他说完,瞥见井程的侧脸动了动,下一秒就被人按回了沙发上。

    “坐着,我去住院部看一趟。”

    邱年心里顿时升起了亮晶晶的小泡泡,脸上是藏不住的惊喜和雀悦。人走之前,他开口拦了一下,带着点贱兮兮的小得意,“然后呢?你回来以后呢?”

    井程肩上披着厚重的大衣,按下门把的手闻声而停,转回身默默地望了他一眼。

    “请假回家。”

    为什么要请假回家他没说,邱年自己也猜到了。

    不过就是要带他一起回家罢了,他却悄悄兴奋了整个下午。

    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回家的感觉。虽然那不是自己的家,但是这种走在街上,知道自己的目的地是哪儿的感觉,他也很久没有过了。

    我孑然一身,因为遇见你,变得不再一个人。

    “我家里不是只有我一个,还有个妹妹,是Beta。”

    回家的路上,井程跟他做了无数次类似的预警,无非就是怕他以为要跟Alpha独处一室之后会怕。

    可邱年不怕,他除了兴奋还是兴奋,甚至觉得窗外不那么好看的景色都变得格外赏心悦目了。

    “你和她很亲么?”他翘了翘没受伤的那只腿。

    井程摇头,“有些生分。她是远房表亲,战争后就剩我们两个人了。”

    “喔。”邱年表示理解,转转漆黑的眼珠,主动谈起了自己的家事,“我小时候跟我外婆最好,可惜她过世的早,我现在连她的声音都记不清了。”

    这世上有很多事都是这样,你以为会始终记得的那个人,慢慢随着时间消失了。而你以为一辈子都不会再见的人,却因为某件事情,某个契机,和你住到了一起。

    世界真奇妙。

    缘分更奇妙。

    邱年望了眼前面驾驶位上的井程,眯了下眼,打了个哈欠。

    “就快到了。”井程看了眼后视镜,伸手调高了空调温度。

    “热,别开。”邱年嘟囔了一句。

    这个时间,室外的温度在零度左右徘徊,怎么都觉不出热来。井程开车没办法分心,只能一面看路一面吩咐他自己检查体温,“摸摸自己额头,烫么?”

    “不烫。”邱年挪了挪身子,手仍垂在腿上,没抬起来。

    井程余光瞥见他没动,无奈地蹙起眉,踩下油门,尽可能地提高了速度。

    车子赶在夜幕落下之前停进了车库。井程打开后车门,先伸手摸过了邱年的体温,再将他扶了出来。

    掌心跟握了个刚出锅不久的鸡蛋似的,余温还在皮肤上消散不去。

    他这时候又觉得邱年刚才的卖惨还是很识时务的,如果他就那么走了,这会儿估计不知道会是什么处境,可能不久就会暴尸街头。

    他低头去看,怀里的人已经烧迷糊了,捧着他的右臂含糊不清地说着梦话。

    井程锁好车,架着他走了一段,觉得不太方便。

    可这会儿背又是不现实的,他想着把沉西叫过来,又怕高烧的人等不了。

    思量着,邱年突然出声叫了句他的名字。

    “井程……”

    井程回过神,叹了口气,屈膝将他抱了起来,避着伤处托住腰和大腿根,以万分奇异的姿势走上了楼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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