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1/1)

    他是个医生,还是个好人,少年心想。

    好人总是傻的,最好骗的。

    透过小超市门上那块小玻璃,正好可以看到那医生的一举一动。他裹紧了身上的白大褂,抬起头,正好看见里面的人挂了手里的电话,对着柜台笑吟吟地说着什么,然后边说边拿出长裤兜里的皮夹,抽出几张零散的纸币递过去,换回一堆更加零散的硬币。

    “我们去哪儿?”风铃响了一阵,少年撑着膝,语气很自来熟。

    井医生拎着一袋子零食,停在他面前。

    “去医院给你处理伤口,或者你想先去吃些东西也可以。”

    “嗯,我都行,不太饿。”少年很好说话的样子,扬起笑脸,指了指他右边的手臂,“像刚刚那样借我搭一下行么?我起不来了。”

    那只手臂很快就伸了过来,没有丝毫犹豫。

    少年悄悄弯了唇角,感叹这救死扶伤的速度之快,不愧是人民的好医生。

    “走吧,走慢点。”他冲自己的伤腿努了努唇,垂下眼跟身旁的男人卖可怜。

    可惜井医生却表现的不是很想迁就他,他微微皱起眉,侧过身,“你的伤不能耽误,要及时处理。”他顿了顿,环视了一圈,没找到什么可以代步的东西,只能抿了一下唇角,迟疑地提议道,“不然我背你吧,能快些。”

    听起来这位没什么背人的经验,少年暗自笑了笑,松开他的手臂,说:“好啊,我很荣幸。”

    井医生没再说什么,只是弯下腰,少年便退到他身后,双手扶着他的肩往上趴。

    “再低点,我上不去。”少年声音有些吃力。

    井医生“嗯”了一声,低了低头,加大了弯腰的弧度。

    “不是叫你低头,”腹部被顶起来的少年很无奈,松开一只手,拍了下男人腰下的位置,“这里,低下去!”

    井医生可能活这么大都没被人这么吆五喝六过,他剑眉蹙着,有些不适应,却也只能妥协道,“已经很低了。”

    这哪里低了?少年暗自反驳,却不想跟他在这件事上争论过多,只能自力更生,踮着脚尖使劲往上窜。

    这动作实在太傻了,还很滑稽,像只手脚并用爬树的笨猴子。

    “我觉得我的伤已经被耽误了。”许久,他按着男人的宽阔的肩背,忍不住发了句牢骚。

    路途不近,井医生口中的医院比想象中远了很多,他们拐出拥挤的街区,上了一辆橙色的出租车。路上并没有碰到带枪的警察,连守在街口的警车都不见踪影了。

    少年一面觉得自己运气好,一面又觉得人人歌颂的安全局也不过如此,连他这样手无寸铁的人都能成功脱逃。要不是腿上的疼痛还在肆虐,他都想原地跳支舞了。

    “腿怎么样?”没跟着挤后座的井医生回过头问。

    “还行吧,就那样。”少年顺嘴答完,又觉得自己应该装的可怜些,于是低下头认真地审视了下自己的伤。

    “又流血了,颜色比之前深,有点稠,闻起来甜甜的。”

    司机大叔震惊地瞟了眼后视镜。

    “嗯,可能是因为刚刚动作大,伤口裂开了。”井医生相比之下要淡定许多,他翻了翻膝上的袋子,拿出两颗糖果递去后座,“吃吧,免得你无聊。”

    少年伸头看了看他掌心里躺着的那两粒五颜六色的东西,努了努唇,接了过来。

    糖果是用双层玻璃纸包着的,他拾起一颗举到车窗前,阳光正巧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了片彩虹。

    这小彩虹他自己看不到,井医生却看的真真切切。

    少年裹在兜帽下的皮肤沾了灰,却依然能看出原本的白,这会儿被阳光一照,泛着细腻的光,近乎透明。

    小彩虹映在上面,犹如映在晴空。

    “你叫什么名字?”他脱口问道。

    少年怔了两秒,反射性地望了眼自己的腕骨,残破的裤管滑到一边,露出上面浅粉色的印记。

    那里原来有串纹身,上面记着他的名字。

    “邱年,我叫邱年。”

    闰年出生,杏花为引,江南作伴。

    井医生颔首表示知道了,少年却有一瞬间的恍惚。

    他不知为何,突然想起了这句不明不白的话,脑海中还给它自动配上了一个苍老温柔的女声。

    这声音听起来真的上年岁了,和小超市柜台后的老太太差不多大吧。

    “你呢,”他定神,嘴角噙了笑,“井什么?”

    井什么……也真有不怕被打这么问别人名字的。

    井医生海鸥状的薄唇往上挑了挑,又压下来,尽量用一种听不出喜怒的声音说:“井程,规程的程。”

    “喔,虽然有点普通,但还是挺好听的。”邱年继续不怕被打地评价完,剥开一颗糖扔进了嘴巴里。

    井程目不斜视地看完了他这一系列动作,转回头去,望着窗外,沉沉地笑了。

    出租车里放着相声段子,司机大叔见他们不再聊天,便腾出只手调高了音量。井程自顾自地笑声就隐藏在这热闹的相声段子里,除了树上跳来跳去的麻雀,没谁留意到。

    元城总院是方圆千里最权威的医院,无论是在战争前,还是在战争后。

    护国战争期间,几乎所有医护人员都奔赴一线,做前线支援,做储备医生,可最后仅有三分之一的人平安归来。

    炮火面前,没有谁的性命是更金贵的。

    可他们又的确更金贵,不止金贵,还身负重任。

    井程从邱年手里接过印着“元城总院”红字的白大褂,眼神扫过不远处的门牌石。

    漆黑的理石上刻着楷体银字,几个字毫不张扬,却也不必张扬。

    “你就在这儿工作?”邱年悬着伤腿,学着他的样子扫过医院大门,“这石头挺酷的,就是颜色吸热。我要是摸一下,估计得烫掉层皮。”

    井程望了他一眼,又缓缓转回头,抬腿就走。

    “怎么了,怎么不说一声就走啊?”邱年一惊,单腿往前蹦了两步,却不见那人停下,只能扯开嗓门喊他名字,“井程!”

    那背影一顿,停在了五步开外,缓缓转身,“跟上。”

    “跟跟跟,”邱年应着,见他没有回来接自己的意思,有些丧气,半步半步往前挪,“等着吧,等我挪过去,黄花菜都凉了。”

    井程也确实没返回来接他,医院周围也确实没种黄花菜。总之等到他重新搭上那条手臂的时候,汗已经流到耳朵下了。

    “疼?”井程盯着他鬓角亮闪闪的一块问。

    “疼死了。”邱年重音咬的狠,牙根儿都磨痒了,“这就是你们白衣天使的自我修养,把伤员晾在那自己走了?”

    他不舒服的时候什么都往外说,不仅口无遮拦,而且谁都敢怼。这会儿早就忘了自己跟面前这医生不过是萍水相逢,刚认识几个小时罢了,而且自己还要靠对方救急。

    井程也在惊讶他的胆子,目光不自觉地移到那张不停张合的小嘴上,被他骂的微怔。

    “你怎么不说话了,”邱年怼的爽,后知后觉的反应过不对劲儿来,却也硬撑着不肯示弱,“我缓缓,没力气了,走不动。你自己进去吧,把我扔这儿就行。”

    他声音渐渐没底气,井程听出来了,望了眼他腿上还在渗血的伤,轻叹口气,在他面前弯下腰,尽量弯的低些,吩咐道,“上来。”

    这举动是邱年没意料到的,他动了动唇,刚想说什么,就又听对方催促道,“快点,还有个小病人在等我。”

    “喔。”邱年把心里那点扭捏放在一边,扶着那双比人跟他还要熟悉的肩膀,窜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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