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以有所思(郭守敬王恂)(2/2)
?“你这样的顽石，何时能开窍呢？”
??直到有一日无心试验。
??……
??他苦苦推算故人留下的最后一个算式，苦思已久，终不得解。聪慧绝顶的他，又会在这算式里留下何等的隐秘？
灯下暗无一人，他终于不必隐忍，可以毫无顾忌地剧咳，咳得肺腑几近撕裂，待到最后，浓重的腥甜几乎将他吞噬。
??郭守敬却遽然回眸，用力地望了他一眼，恼恨又一股脑地涌上心头。
??如此种种，皆是故人心血。
??他突来的黯然，让郭守敬更加失措，却不知如何开解，只得陪着他，一杯杯饮下去，一直饮到醺然，一直醉到梦里。
???念着心头百转千回的名字，他终是沉沉睡去了。
话虽如此，此事却终是依着王恂之意，这么敲定了。
??他望着酣醉得不省人事的人，回味着嘴角的苦涩，心里便也如这浊酒一般苦涩——那是岩石般粗粝的感觉。
“若如郭爱卿所言，行四海测绘，此事宜由何人担纲？”皇帝摸着胡子，饶有深意地笑了。
??终究是黄泉碧落，故人长绝。
为此，郭守敬恼了他一路，直到回到馆舍，仍不愿同他言语。
??他披着衣服，走出馆舍，望着朗朗群星，突然就洞悉了日后的命运。
郭守敬生硬地别过头，愤愤饮下口酒，那股滞闷才散去些：“我此去日久，奔波四海，不知何日能还。敬甫，你这身子，需好生养着。历算之事，虽是紧要，却不急于一时，等我回来尚可……”
??最后，皇帝笑着摇头：“恂卿与郭爱卿同为刘太保高徒，何必谦抑至此也！”
??王敬甫，你我自幼相识，相敬相亲，可直到身处异世，却还是隔得这般远么？
胸口猝然作痛，今岁入秋以来，他这旧疾却是一日重似一日了。
??一错过便是四十载，一转眼已是百年身。
??辛卯、庚寅、己未、戊戌……太宗三年，恰恰是他的生辰，不多不少，不早不晚。
??等他风尘仆仆、面目黧黑地回来，却再也等不到言笑款款的那人。只有故纸陈墨，带着故人的余温。
??王恂坦然回道，并无分毫犹豫。
??不过是梦么，为何要躲呢？
??他呆呆立了半晌，任夜风来了又去，直到惊觉出这股寒意，才匆匆取来薄被，将那人身体裹起。
“郭若思，”他喃喃唤着他的名字，只觉神思也恍惚起来，“我可以窥天探地，问月摘星，却为何无法丈量你与我心之间的距离？”
??王恂却缓缓摇头，只是无声饮下一杯酒。
??他茫然想了许久，终是笑着坠泪：郭若思，我纵然吻你又如何？欺你醉酒又如何？你这样的顽石，也会有感觉么？你又怎会懂得呢？
??……
??郭守敬只觉胸口猛然一撞，却不晓得这份情绪缘何而来。苦苦思索半晌，仍不得解，最后自失一笑，气得摇头：“讨要这神仙也变不出的宝贝……王敬甫，你是稚童么？醒一醒，你醉了！”
??其后数年，郭守敬担任太史令，悉心整理旧友王恂故稿，终成煌煌巨帙：《推步》七卷、《立成》二卷、《历议拟稿》三卷、《转神选择》二卷、《上中下三历注式》十二卷。
??一直敲到王恂心里。
??他拾整旧友未及成书的旧稿，一遍又一遍地推算。以他的天赋，自能解出那无上精巧的算式。可无论如何，直到最后，他也无法推知那人心里的轨迹。
??这茫茫人世，他只是蜉蝣众生。哪能取得那四海八荒的神物？
王恂不知想到何处，心思忽地一冷，面对未知的命数，头一次迷茫起来。可觉出对方心绪低沉，他只好强振精神，“东至高丽，西极滇池，南逾朱崖，北尽铁勒。国朝土宇广阔，前所未有。若思，你要做的，也是前所未有的事业。我自是要等你回来，等你给我带回那北冥鲲羽，南海鲛珠，西方蟠桃，东方神木……郭若思，我想要的，一样都少不得……”
??他自嘲一笑，就着酒意沉沉睡去，厚重的鼾声不多时便响起来，和着熟悉的韵律，一下一下地敲打着。
??而他终是负了他。
???*
说完，不等他回话，自己先笑了起来：一块顽石若是恼起来，却也让人无可奈何。
直到十日后，仍是心头不快。
??他盯着他，呼吸急促，眼色突然浓稠起来。
?（本篇完）
??郭守敬望着最后的算纸，怔怔呆坐半晌，突然间泪流满面。
“你不必担心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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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离别前，仍是气闷不已：
??而梦里似乎有熟悉的脸庞，在无声靠近。他想侧脸躲开，终是作罢，任那呼吸越来越近。
此人何以这般自作如主张呢？
此后的两年里，那人南上北下，东奔西走，辗转二十余地，实勘测验，以推知日月星辰的距离。而他却在这孤冷的司天台，日复一日的，推演、测算、求解……他自幼便精于算术，推算对他并非难事。为弥补前代《大明历》之疏漏，他通考四十余部历法，匠心独运，创制招差法和弧矢割圆术，终于能推知日升月落、五星游移的奥义。可任那算纸堆叠如山，任那笔墨汪洋如海，却仍不见那人归来。
?“我没有多少时间了，你还能回来么？”他毫无指望地想着，精神枯槁，心如枯木。
??至元十七年新历法成，皇帝依古语“敬授人时”，赐名《授时历》，并于当年冬日颁行天下。
??这眼神刺得他一阵疼痛，他却更加坚持己见。
“自是由郭院事担纲。郭院事精于测绘勘验，必能担此重任。至于微臣，也只粗知历数推算，如蒙不嫌，愿为辅助。”
?“郭若思。”
王恂却是不管，殷勤为他斟酒，为他即将开始的远途践行：“若思还在生我的气？”
??辛卯、庚寅、己未、戊戌……这四对干支转为数码代入算式，恰恰得解。而故人遗留的最后谜题，也终于水落石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