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守灵(1/1)
卓笺开着车，一路都在想，要怎么跟宋妈妈说宋荨已经不在了的事实。等车子开到宋荨的小区门口时，她还是决定，先不跟宋妈妈说，等明天接他们去殡仪馆之前再说。宋妈妈和宋荨的继父一路奔波，年纪也大了，今晚就让老人先好好休息一晚，之后的几天可能都有的操劳了，能拖延还是尽量拖延吧。
停好车之后，在小区门口的饭店打包了两份吃的，卓笺捏着宋荨之前给她的钥匙，上了楼。出了电梯，浑浑噩噩地走到宋荨家门口的时候，卓笺习惯性地用钥匙开门，却在正要扭动门锁的时候顿了顿，还是按响了门铃。很快，门就从里面被打开了，卓笺看着门里站着的面相和蔼的男人，愣怔一秒，猜测着对方应该是宋荨的继父，便颔首打招呼，“叔叔，我是卓笺。”
男人连忙将卓笺迎进门里，一边关上门，一边说着：“会芳，是小荨的朋友来了。”
卓笺站进门内，看着颤颤巍巍得从沙发上站了起来的一脸沧桑的女人，霎时红了眼眶，讷讷地开口，“阿姨......”
宋妈妈是见过卓笺的，有一年夏天的时候，宋荨回老家，曾带着卓笺去了县城那边的景点游玩，后来太晚了，没有了回X城的车，宋妈妈便留卓笺在家里住了一晚，只是那时候，宋荨的继父正好去了他自己的大女儿家，帮忙带孩子，所以，卓笺并没有见过他，才会在刚才看到的时候，一时没反应过来。
此刻，在宋荨不到40平米的房子里，宋妈妈神色紧张，看到站在玄关的卓笺，往前费力地挪了几步，握住了卓笺的手，焦急道：“笺笺，荨儿到底出了什么事？”
卓笺搀着宋妈妈坐回了沙发里，将手中拎着的饭放在了茶几上，咬着嘴唇，将哽着的情绪咽下，轻呼了一口气，眨了眨眼，将眼眶里的泪水逼了回去，才抬头望着宋妈妈，挤出一丝牵强的笑容，断断续续地开了口，“阿姨，宋荨她......”
“她......有些不舒服，在我那住着，明天我接您和叔叔去见她，今晚你们先在宋荨这里住下，好好休息，之后......可能会辛苦一些日子。”
“她的缺钾症是不是又发作了？”宋妈妈到了宋荨的房子，敲门也没人应，只好用宋荨给的钥匙开了门，一眼望到头的房间里却没看到她人，现下又只有卓笺出现，以为宋荨出了什么大事，等听完了卓笺的话，暗自缓下一口气，猜测着或许是宋荨的缺钾症犯了，所以才暂时不方便走动，于是再开口，声音便冷了几分，“我一直就叮嘱她，千万不要喝酒，要穿好衣服，不能着凉，这些都会引发病症的，就是不听......”
“笺笺，你跟阿姨说，她是不是又喝酒了？”
卓笺本就没细想怎么跟宋妈妈解释宋荨为什么不出现，现下听到宋妈妈的猜测，也只好顺着她的话往下说，“阿姨，对不起，是我不好，我没照顾好宋荨......”想到自己的后知后觉，宋荨凉透的身体，说到后来，卓笺的声音中已经带了哭腔。
宋妈妈看着在自己身边低着头的卓笺，听着她暗含哭腔的声音，也不由叹了声气，安抚道：“笺笺，也不能怪你，虽说你和荨儿关系要好，但你也有你自己的日子要过，她也挺大的人了，自己的身体，自己不当回事儿，哪能怪得了旁人啊。”
想到宋荨还一个人躺在冰冷的告别厅里，卓笺将自己险些失控的情绪平复了一会儿，抬头看向宋妈妈，“阿姨，现在也不早了，我买了些吃的给你们，您和叔叔将就着吃点儿，吃完早点休息，我还要回去......照顾宋荨，就先走了，明天早上，我再过来接你们。”
与宋妈妈还有宋荨的继父道别之后，卓笺又匆忙开着车赶回了殡仪馆，坐在了宋荨的冰棺旁边，隔着一层棺罩，看着躺在里面的人发呆。
卓笺是在21号早上的11点，接到了快递员的电话，说是有她的快递，卓笺疑惑地询问了对方，寄件人是谁，得到了答案之后，卓笺便开车回去签收了快递，看到了宋荨寄过来的自己家的钥匙之后，疑惑地拨打了宋荨的手机，但是并没有人接听，卓笺心间就隐隐有些不安，再加上也有好几个月没有见过宋荨了，才拿着宋荨家的钥匙去了她家，谁知，打开门看到的却是宋荨早已凉透的身体。
想到她的遗书上写的肺癌两个字，卓笺就忍不住心里的情绪翻滚。肺癌？多久了？她会很痛吗？为什么自己竟丝毫没有察觉到宋荨的异样？几个月前见到宋荨的时候，卓笺还感叹过她好像又变瘦了，那时候，宋荨只笑着说，最近没什么胃口，卓笺还想着之后要常常约她出来吃饭，可等再打电话过去的时候，宋荨又出去旅游了。一去就是好几个月，期间，卓笺也有联系她，可是电话里宋荨似乎很开心的样子，只说回来就会约自己吃饭，卓笺也就没多心。
不曾想，这一等，等到的却是宋荨寄过来的钥匙。卓笺自从那次跟着酒后的宋荨回家，见到她摔倒之后，便问宋荨要了一把她家的钥匙，同时也给了宋荨一把自己家的钥匙，哄她说是万一有什么事，两个人也好相互照料，宋荨想了想，也觉得是挺好的主意，两个人才互换了家门的钥匙。
可如今，宋荨将钥匙还给了卓笺，而卓笺，却再也没有机会将钥匙再交给她了。
12月的天气里，守灵间里的温度，几近零度，卓笺静静地坐着，望着冰棺里的人瘦削到几乎陷进去的脸颊，守了她一夜，一夜无眠。天亮了之后，殡仪馆的工作人员，又进来将告别厅布置完成，交涉相关事宜，卓笺与他们敲定好告别厅的使用时间和具体的火化日期之后，去付了钱，又开着车去了宋荨的房子。
许是母女之间有心灵感应吧，卓笺在开车将宋妈妈和宋荨的继父载往殡仪馆的路上，宋妈妈脸色憔悴，坐在车里的后座上，不断地问卓笺，荨儿还好吗？卓笺红着眼睛，说不出一句话来，只死死地捏着手中的方向盘，一路咬紧了双唇，开往郊区的殡仪馆。宋荨的继父，也是望着车前的玻璃外，一言不发，只将宋妈妈拥在怀里，轻拍着她的肩臂。
到了殡仪馆门口的时候，宋妈妈已经沉默了下来，宋荨的继父搀着她从车上下来，站在原地等着卓笺停好车之后，两人一左一右地搀着宋妈妈的胳膊，缓缓走向了2号告别厅。卓笺在宋妈妈扑在了冰棺上嚎啕大哭的时候，红着眼睛背过了身子，听着宋妈妈口中哽咽到断断续续的哭骂声，卓笺忍不住捂了嘴抽泣。
“你就是这么没有良心啊，我养了你这么大，你说走就走了，和你爸一个样，没用啊你......早叫你结婚生个孩子，你就是不听，马上过完年你也三十了，现在连个送终的人也没有，你到那边可怎么办啊！......让你好生照顾自己，你就是这么听你妈的话的啊，你现在撒手一走，我以后的日子要怎么过啊！你这个没良心的孩子啊！呜呜呜......”
宋妈妈断断续续哭喊了将近三个钟头，卓笺的眼泪也不停歇地流了三个钟头，宋荨的继父也是红了眼眶，脸上带着泪痕，沉默地扶着宋妈妈，无从安慰，只能拥紧了怀中哭喊不止的老伴儿，不时地拍抚着她的背脊。
等到宋妈妈的情绪稍稍平复之后，卓笺也擦去了眼泪，坐在了宋妈妈身边，将脑袋轻靠在了宋妈妈的肩膀上，把昨日就在自己手里的宋荨的手机放在了宋妈妈的手心里，哽着咽喉开口，“阿姨......您看需要通知些什么人，亲戚朋友什么的，我也不太懂这些......有需要我帮忙的......您就告诉我......”
“笺笺......”宋妈妈开口只叫了声卓笺，便忍不住抽噎了起来。
宋荨的继父见宋妈妈语不成句，只好拍抚着老伴的背脊，接过了话头，“我刚才已经通知了小荨的几个姐姐和妹妹，亲戚就不通知了，老家到这边开车也要两个多小时，来了也不好安排住处，等火化之后，我和她妈把骨灰带回去，在老家办葬礼，把小荨......葬在宋家的祖坟里，有她爸，她几个爷爷和长辈照看着，就是到了那边，她妈也能放心......”
宋荨的继父哽着喉咙，说到这里，宋妈妈的哭声大了起来。
“至于朋友......”宋荨的继父安抚着宋妈妈，正迟疑间，宋妈妈抽噎着，打断了倚靠着的男人的话语，握住了卓笺的手，将宋荨的手机握在了两人交握的手心里，“笺笺......荨儿有些什么朋友，阿姨也没见过，只唯独你来过家里......你看着联系吧。”
卓笺将手中的手机攥紧，一时之间也不知该怎么办，她也不知道宋荨都有些什么朋友，只在两人见面的时候听宋荨说起过一两个名字，踌躇半晌，只能打开了宋荨的微信，发了一条朋友圈。
【公历2019年12月24日09：30分，宋荨遗体告别仪式于X市东城区【故园】2号告别厅【怀恩厅】举行。】
退出微信，想了想，卓笺又将这段话，群发给了宋荨手机通讯录里所有的联系人。
做完了这一切，卓笺也红了眼眶，手无意识地环紧了自己的身体，却在摸到外套口袋里的东西时，怔住了身体，思虑片刻，还是将口袋里的东西拿了出来，放在了宋妈妈的手里，哽着嗓子开口说道：“阿姨，宋荨的遗书......”
宋妈妈颤抖着双手打开了折叠着的纸张，看着自己的女儿在这人世间留下的最后的话语，方才止住的眼泪又滑落了下来，哭倒在了老伴儿的肩膀上。
卓笺也不知道怎么安慰宋妈妈，只能坐在她身旁默默地陪着她流泪。
没过多久，不大却显得空旷的告别厅里，宋荨的手机在卓笺的手中，不间断地响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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