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以后，他就不过生日了。(1/1)
“我回来了。”
贺扬懒洋洋地拉开门，一抬眼，搭在门把上的手一顿。
看到客厅昏暗暗的，不禁有些诧异。
他爸这两天出差了，但白韵…白阿姨还在，还有王姨，这时都不知道去哪了，桌上倒是放着满满当当的晚餐。
还有桌上那个以前经常空着的花瓶，现在竟然又换了一个品种花。贺扬想，得亏了他家没人有鼻炎。
贺扬又四处扫了一圈，没先换鞋，倒是往前走了几步把客厅灯全都按开，又随手把书包扔到了地上，准备掏出手机给谁打个电话……
“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祝你……”
“——”
贺扬错愕地猛一回头，看见白韵和王姨正捧着一个双层的蛋糕，从沙发那边的角落走来，还有半个月没见的周问渠，也穿着白衬衫站在她们旁边。
那一瞬间，贺扬突然感受到了自己瞳孔紧缩的疼，伸手捂了捂眼睛，觉得有点刺眼。
周问渠先发现了贺扬的不对劲，刚想过去说些什么，就见贺扬突然抬起头，冲这边走了过来。
“谁？”贺扬走了几步停在那个蛋糕旁边，努力假装平静的看向白韵，“谁让你买的？”
“我…”白韵不明所以，一抬头却看见了贺扬眼眶里的泪水，猛地捂住了嘴，“扬扬你——”
“我问你谁让你买的！！你他妈谁啊！！！”
“啪——”
贺扬感觉眼睛都他妈快要胀充爆了，一边吼一边把蛋糕打翻在了地上，那个一开始坐在蛋糕最上面的乐高小男孩被摔得稀碎，奶油飞溅到了他的衣服和鞋上，特别恶心。
——突然，他的衣领被一只手狠狠地拽住，扯的他踉跄了几下。
这手劲儿真大，勒得他嗓子干疼，说不出话来。
他不得不仰起头来，对上一双发红的眼睛。
这眼睛真大啊，贺扬心想，他就没这么大的眼睛了，不过他妈妈的眼睛也这么大，小的时候…他妈还经常开玩笑说他眼睛一点都不随她，不要他了呢。
没想到，真的不要了……
“你自己心情不好，别辜负别人的心意。懂吗？”周问渠眯了眯眼，抓紧了贺扬的领子道，“你妈没教过你吗？”
“操！”贺扬紧了紧拳头，抬眼狠狠地盯着他，“心情不好？没有啊，我只是看不惯你妈而已，一天到晚装得他妈假惺惺的，不知道——”
“嘭！”
还没等贺扬说完，周问渠早就控制不住的拳头打到了他的颧骨上，硬生生的把贺扬的头打侧过去了几分。
“周问渠！你放手！”白韵的尖叫在他耳边响起，刺的贺扬想要流泪。
白韵的尖叫让周问渠抓着贺扬衣领的手松了两分，然而在下一秒，贺扬转过头来没留一点余力的拳头照着周问渠的左脸怼了上去。
一来一回，两人瞬间扭打在了一起，不知谁一脚踩在了那早就摔得变形的蛋糕上，里面的一个绒黑色的四方盒子露了出来。
那是白韵前两天给贺扬买的表，她听贺父说贺扬想要那只表很久了。
“都干什么呢！”
提前出差回家的贺父和秘书张越刚走到门口就看见了这样混乱的场景，贺扬和周问渠从沙发旁扭打到电视炉壁旁，地上零星几个碰碎的花瓶和瓷器。
白韵和王姨叫喊着试图拉开他们，却被推到了一旁。
听到贺父的声音，贺扬顿了顿，周问渠举在半空中的手也犹豫了半刻。
随即，那只拳头就被贺扬一手抓住，然后把周问渠用力反身按在墙壁上，嘭的一声，贺扬觉得他家的墙都要震出裂纹了。
“贺扬！你给我松手！”贺父瞪大了眼睛抖动着肩膀，冲他使劲的喊。
“小张！”
“是，贺总。”张越一直在犹豫该不该上去，听到贺父高声发话才动了动嗓子，连忙冲了上去，拉着贺扬示意王姨把两人拽开。
“小韵，你先上楼。”贺父站在门口，看见地上的蛋糕大概就明白怎么回事了，尽量放轻语气和她说，“放心吧，没事的。”
贺父看着白韵上楼了，才慢慢的顺了两口气，然后看着刚被拉着平静下来了两人，捏了捏眉心说，“贺扬，去我书房。”
贺扬喘着粗气，稍稍微拢着肩，看了贺父一眼，没说话。
“去我书房！”贺父加重了语气，张越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然后使劲拉了拉贺扬。
贺扬翻了一个白眼，甩开张越拉他的手，没瞅贺父，把沾着奶油的外套迅速脱下扔到了沙发上，然后转身上楼了。
“我…我去收拾一下，”王姨叹了口气，先是把地上的陶瓷渣一点点地捡了起来，又把贺扬扔在沙发上的衣服还有一些沙发巾之类的拿去了洗衣房。
“小张，”贺父说，“今天的合同先不校对了，你先回去吧。”
“哎，好的贺总，”小张说，“那合同我先给您放桌子上了。”然后走到被打翻的蛋糕旁似乎想看看怎么拿起来帮忙扔掉，
“不用。”贺父看了他一眼，疲惫的揉了揉眉心。
随着大门打开又随即被轻扣上，客厅内终于有了一丝平静。
“问渠啊，我让王姨先给你上点药吧。”贺父看了他一会，才慢慢的开口道。
“……不用了。”周问渠坐在沙发边上，低着头的脑袋动了动，似乎是没想到贺父会这样说。他感觉他的脸颊脊背还有拳头跟烧着了一样。
边说着话，嗓子里泛着血腥味。
“我先走了。”周问渠站起身来，往门口走了几步，又突然顿住。没忍住说道，“您和我母亲的感情，我一直觉得这是你们自己的事情。”
说到这里，又深深地呼了一口气，“但是，如果您家人接受不了我母亲，那我完全可以——”
“问渠！”贺父皱了皱眉，“问渠，今天的事我以后会慢慢和你讲，但叔叔希望你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我对你说的那些话，都是真的。我是真心爱你妈妈，任何人……”
贺父顿了一下，却没转过身看他。“任何人都没资格说什么，包括我儿子。”
周问渠静默了一会儿，没说什么，然后低声开口道，“我先回去了。”
贺父听见大门再一次关上后，缓缓地闭上了眼睛，轻轻的靠在了沙发上。
“王嫂，帮忙给小韵拿点吃的上去。”
过了许久，贺父再开口时嗓子已经哑的不成样子，他去餐桌旁倒了杯茶，盯着冰箱想了一会，又从里面拿了一听冰可乐，然后去书房了。
书房里，贺扬刚跟罗飞常打完电话，别的没多说，就让他帮他想个法子狠狠的教训一顿周问渠。
妈的，他从小到大挨过的拳头都没今天多。
刚才他直接被打蒙了，一点感觉都没有，后来等反应过来脸已经不是自己的了，又胀又麻的，照镜子的时候差点没冲出去再跟周问渠干一架。
“嘶…”贺扬在他爸书房随便找了块毛巾，想敷一下胀的发烫的脸颊，结果疼的他直缩手，只能把毛巾扔到了一边。就在这时，他爸进来了。
“怎么，”贺父瞅了他一眼，“要拿我的抹布擦脸？”
“……”
“给，”贺父给他递了可乐，然后坐到了他对面的沙发上。
“今天的事…”
“今天…”
几乎同时，父子俩一齐开口。
贺父笑了下，心里头提着的线松了松，咳嗽了两下，“你先说。”
“我没什么好说的……”贺扬埋着头，把手机屏幕滑开，左右翻了两下又扣上。
确实是没什么好说的。
今天是他妈的忌日，好巧不巧的，也是他的生日。
六岁那年他妈得了癌症，不比别人来得幸运，只半年就去世了。
他记得那天他在学校里刚接受完老师和同学们的生日祝福，放学后特别激动地跑到学校附近的一家甜品店。
那家店是很受同学们喜欢的，有很多他们喜欢的卡通人物被画在蛋糕上，有海绵宝宝和派大星，还有猫和老鼠。他馋了好久，他爸说过等他过生日就来这买蛋糕。
可这段时间他妈妈病了，他爸可能都不记得他生日了。
他善做主张地买了一块小蛋糕，带了一朵兰花图案的。这是他妈妈最喜欢的花，他妈经常在餐桌上的花瓶里放几只，很香的。
贺扬小心翼翼地把蛋糕装进了书包里，然后跑到外面，叫他爸的司机送他到医院，准备拿过去和妈妈一起吃，给她一个惊喜。
他心想，吃了蛋糕，说不定妈妈就好了呢。他还决定，把今年的三个生日愿望全都送给妈妈。
可惜，他妈没等到。
他也没等到见他妈妈最后一面。
他和司机小刘到病房的时候，平时冷静的大人们都乱成了一团。他爸坐在病床边上，垂着头紧握着他妈的手，平时儒雅的姥爷被几个人搀扶着，根本站不住。
周围他认识的不认识的叔叔阿姨都看着他，那些眼神他还不太能读明白，不过，他一点都不喜欢。
没等他反应过来，就被推簇到了他妈妈的病床前。他其实也还不太明白怎么回事呢，很奇妙的，泪珠就跟有感应似的，越过了在他眼眶打转的环节，直接蹦了出来……
过了很久，等贺扬擦干眼泪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黑了，贺扬揉了揉麻掉的腿，站起身来。从书包里把那个已经挤得变形的蛋糕拿了出来，又抹了两把眼泪，扔到从那以后，他就不再过生日了。了医院走廊的垃圾桶里。
从那以后，他就不再过生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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