粉盒(1/1)

    阿莫赫手下药醒了马匹,料想羊寿必然把追兵引到南边去了,一行人策马径自往北疾奔。

    从拂晓奔到星夜,终于抵达迦楼罗湖。

    霍霄料想莫赞颜拙大军臃肿,又要拖带粮草安置战俘,必然行动迟缓,他们尚可稍作喘息。

    黄堃等人藏匿于胡杨林深处,霍霄让三郎寻了许久才寻着他们,金吾卫见了陆离如大旱望见云霓,又见公主失而复得,更是喜上眉梢。

    公主没丢,他们便不用流亡异国他乡了。

    陆离把昨夜的遭际简略说了,怕公主伤怀,对银笙之事略过不提,又问及邓直。

    黄堃看了眼靠树坐着的项冲,面上闪过一丝恐惧,垂首答道:“光禄勋不知为何,一直昏迷不醒,我们隔段功夫给他喂些水,倒也不曾断气。”

    陆离招呼人把邓直抬来,又把霍霄叫到一边,苦口婆心地劝:“云起兄,光禄勋确有统兵不当之处,私德也有亏,他的功过,自有圣上处置。”

    陆离对霍霄有些头疼,霍霄胆量奇大,虽能力挽狂澜,也能把天捅破。

    霍霄呵笑一声:“文合兄,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我让项冲给光禄勋用些麻药,是为让他少受罪。”

    陆离再次提醒:“你别玩过头,他毕竟是代王的舅舅。”

    霍霄道:“难道你就不怕光禄勋学我策反你,去策反黄堃他们么?到底你是羽林营的校尉,而黄堃他们是金吾卫,你是崔晏安**来的吧?崔晏让你监视邓直,对吗?”

    陆离闻言默然,霍霄远在西北边陲,对长平盘根错节的势力山头却一清二楚。

    光禄勋名义上统辖羽林营,金吾卫,虎贲军三大禁军,可实际上,掌管羽林营的羽林令崔晏与邓直并不和睦。

    崔晏出身梁国大族,邓直也要给三分薄面。至于虎贲营的统帅,虎贲中郎将黄翾是黄门令黄绰的亲侄儿,直接听命于皇帝,并不受光禄勋管束。

    陆离很得崔晏赏识,自然不是邓直的亲信。

    片刻后,陆离问:“你为何如此想?”

    霍霄道:“郭吉这样不择手段的人,却一直只用言语恐吓项衡父子,未免过于斯文,他是怕给身边某个人知道了,不好收场吧?还有,你对项冲未免也太了解了些,连他为何进羽林营都清楚,以项冲的性子,怎会轻易对人说自己被高毫纠缠?”

    深夜的胡杨林全无白日的灿烂辉煌,反倒有几分凄冷阴森,树影参差,二人面上皆是一片斑驳。

    陆离说道:“霍兄弟,大家出生入死一趟,你应当清楚,我对你并无恶意,崔晏让我跟着邓直,的确是存了叫我寻邓直错处的心。他们争来斗去的,项冲是棋子,我也不过是枚棋子罢了。你和光禄勋的恩怨,我自会向圣上如实禀报,我和他原本不是一路人,今后更不会是。”

    陆离也是个聪慧练达之人,自然清楚霍霄把这些潜藏于水下的干系挑明,是怕救了公主后他会变卦,立即表明了自己的立场。

    霍霄道:“陆大哥,我并无猜忌你的意思,此事关系到你我的生死荣辱,霍家和陆家亦牵涉在内,在我们回到梁国之前,你千万不能心软放了邓直,至于其他,日后再从长计议,如何?”

    陆离颔首道:“这个轻重我自然明白,老实说,你的运气真的很好,和你一起,似乎总能绝处逢生,遇水有桥,遇山有路。”

    霍霄苦笑摇手:“别再提劳什子运气了,如果我运气真好,韩钊和羊寿也不会……”

    说到这里,鼻子一酸,眼中泪光闪烁。

    陆离不语,再说什么都换不回那么多活生生的人了。

    金吾卫很快把邓直抬过来,放置于铺满黄金落叶的草地上,邓直双手双脚依旧被捆着,像条搁浅的大鱼,浑身瘫软如泥,嘴角冒着血沫子,气若游丝,惨酷至极。

    陆离问:“给光禄勋上夹板了吗?”

    黄堃瞥了霍霄一眼,道:“上了,咱们用树枝做了夹板,给光禄勋上了。”

    陆离道:“你们也累了,去休息吧,也离公子的属下会照顾光禄勋的。”

    黄堃有些踌躇,霍霄冷笑:“黄宿卫,如果你想日以继夜衣不解带照顾光禄勋,也成。”

    霍霄一脸凶悍狠霸,黄堃惧他不已,自己也疲惫不堪,吞了口唾沫,道:“下官去休息,两位也歇好。”

    陆离心想:“霍霄此招确实狠,把邓直打成重伤,黄堃自顾不暇,又哪里有精神去管邓直?”

    公主和项衡靠在树干休息,瞧见邓直这般模样,也惊愕不已。公主和项冲交情好些,便来问他:“邓直怎么成那死样子了?”

    项冲头上落了几片金叶子,一言不发,霍霄替他回答:“光禄勋为了掩护公主突围光荣负伤。”

    公主双眉一轩,显然不信:“我瞧怎么似光荣被俘了?这绑手绑脚的。”

    霍霄淡淡地答:“怕他乱动,伤上加伤。”

    公主哼了一声,懒得再理梁国人之间的事儿,阖上双眼休憩。

    那边陆离丢了脸皮,学朝中弄臣嘴脸对阿莫赫阿谀奉承,哄得阿莫赫心花怒放,终于答应拨派人手照料邓直。

    湖边几点篝火燃烧,火光洒在湖面,湖水荡漾,照射出粼粼金光,为这幽深之夜添上几抹暖意。

    死里逃生的一干人围坐于篝火边烤火,享受这难得的平静闲适。

    阿莫赫虽语不惊人死不休,常令他人无言以对,却生性慷慨豪爽,将所携带的食物酒肉大方分派。

    霍霄饮就几口马奶酒,心怀舒畅许多,郁结悲痛之气也散去几分。他浇酒在地,以此祭奠牺牲将士的英灵。

    此生首次直面战争和死亡,远比想象中更为残酷。

    战争犹如一道巨碾,以摧枯拉朽之势将成千上万的生命碾为齑粉,除了发动战争的野心家,没有人是赢家。

    一群人在那边胡吃海塞,邓直身上的药效散了,幽幽醒转,见身边有两个敕勒人围着,忍着剧痛转过脸一望,霍霄和项冲二人正坐在不远处火堆旁,陆离坐在霍霄旁边,分明是彻底倒戈的架势。

    邓直气得咳嗽不止,喉头又呕出一口黑血,正好吐在一个敕勒人的脸上,那敕勒人给喷了一脸血,口中骂骂咧咧,抬手扇了邓直一巴掌。

    阿莫赫并未告诉手下邓直是谁,他们只当邓直是俘虏,打骂起来毫无避忌。

    邓直挨了打,立时便萎了,只虚虚喘气,不敢作声,生怕惹怒了霍霄,自己会惨遭杀害。

    另一个敕勒人指着同伴哈哈大笑,拽着邓直的衣领子,粗鲁地将他拉将起来,随意给他了灌几口羊奶,再塞几块干酪,便算是“照顾”了。

    邓直一介贵宦哪里受过这等折辱?躯体又疼痛难忍,金鱼眼中直要沁出泪来,只觉得虎落平阳被犬欺。

    他害怕遭受更多虐待,尽数吞咽下口中干酪,一句话不敢多说,眼中却闪出怨毒的光,恨不得将霍霄等人千刀万剐。

    那边其余人等各自休息,留下两个敕勒士兵守夜。霍霄,项冲,陆离,公主,阿莫赫五人团坐与篝火边,商量下一步怎么走,三个男子说说谈谈,项冲静静坐着,并不插话。

    霍霄见公主情绪稍定,取出项冲捡来的那个粉盒,请阿莫赫代为递送到公主面前,问:“公主,这个粉盒是你送给银笙的么?”

    公主黯然伤感,接过粉盒,拿在手中端详片刻,微微摇首:“不是。”

    她不愿再看到和银笙有关的一切,又将粉盒抛还给了霍霄。

    霍霄接住粉盒,与项冲交换了个眼神,又问:“敕勒女子从不用妆粉妆面,银笙为何要随身带着香粉呢?你见她用过么?”

    公主双手抱膝,下巴搁在膝盖上,呆呆地盯着面前的篝火看,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答:“我没见她用过,鬼才知道她是如何想的。”

    阿莫赫道:“咦?落霞,鬼才是什么人?是哪位高人么?”

    公主没心思与阿莫赫解释,怒用敕勒语道:“你这蠢驴能先闭嘴么?为你死去父亲祷告吧,先让我静静。”

    阿莫赫面红耳赤,讪讪住了口。

    陆离好奇地看了一眼霍霄手中的粉盒,“咦”了一声,道:“云起兄,能把这粉盒给我看看么?”

    霍霄便将粉盒给了陆离,陆离仔细端详后,又将粉盒凑到篝火边炙烤。

    过得片刻,只见那孔雀蓝的陶瓷粉盒色泽竟渐渐转淡,由蓝转绿,又渐转为淡雅的天青,一连数变,迷离华丽,甚是奇妙。饶是霍霄见多了奇珍异宝,也不由得叹道:“这釉色真漂亮。”

    陆离将粉盒还给霍霄,道:“这粉盒虽小,价值却赛过一千匹红绡。”

    霍霄道:“陆大哥,听你意思,这粉盒来头甚大?”

    陆离道:“来头甚大倒也说不上,只是稀奇些罢了。这瓷器的釉面叫做雨过天青,釉色会随着气候冷暖而变化。越冷越浓,越热越淡,冬显深蓝,夏显缥青。”

    霍霄又问:“陆大哥可知这种瓷釉哪里有产?”

    陆离道:“随国甘州青兰郡水光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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