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海(1/1)

    “随国?”霍霄心中疑云更深,“陆大哥,你确定?”

    陆离语气笃定:“我确定,我家里也有一件雨过天青釉的酒樽,是陛下赏赐的,又岂会认错?”

    项冲神色依然寡淡,尽职尽责地往篝火中添加干柴。

    霍霄又转而问公主:“公主,随国的东西出现在银笙姑娘身上,是不是很奇怪?”

    公主原本心力交瘁昏昏欲睡,听陆离说这粉盒的来历,登时睡意全无,沉吟道:“敕勒和梁国常年通商,经常会有商人从梁国购买些瓷器带到敕勒商市贩卖,银笙也许是从商市买的。”

    银笙从小侍奉她,与她情同姐妹,她自问待银笙也不薄,究竟银笙为何会背叛,实在令公主百思不得其解。

    霍霄道:“公主,银笙姑娘根本用不上香粉,即便自己主动购买粉盒,也不会往里填香粉的,那香粉又是从哪里来的?雨过天青是一种很贵重的瓷器,她的财产出得起一千匹红绡的价么?”

    公主默了一会儿,道:“银笙的父亲去年染病死了,她的家族并不富裕,我赏赐她的东西也不足够她买这个粉盒。”

    霍霄道:“所以,这粉盒是别人送给她的,应当是莫赞颜拙为了笼络她用的。”

    公主却答非所问:“去年冬天她曾去白鹿山下为父母转山祈福,过了一个多月才回来。”

    说到这里,神色从黯然转为愤懑,往湖中丢了颗石头,恨声道:“送她粉盒子的人……那一定是个年轻英俊的中州男子!我早就和她说过,中州男人花言巧语,全都是谎话精,我母亲就……她全都当成了耳旁风。”

    公主说得有鼻子有眼,连贿赂者的形貌和国族都勾勒得清楚,霍霄与陆离身为“花言巧语的为中州男子”,全都中刀,各自讪讪。

    项冲仍是一脸淡定,好像自己没说过谎似的。

    霍霄瞧项冲这无挂无碍的样儿,竟和那神棍许拂子有几分像。

    可同样都是面无表情偏瘫脸儿,许拂子那样叫装模作样,霍霄怎么看怎么碍眼,恨不得揍得他一张俊颜成猪头。项冲这样儿,就叫端庄矜持含蓄内敛,怎么看怎么顺眼。

    “公主为何如此笃定?”陆离觉得有必要为中州男子辩护,“也可能就是莫赞颜拙的手下送的,敕勒人难道就不能送中州的东西么?”

    公主气哼哼地驳斥:“莫赞老贼哪有这么矫情?搞什么天青天黑的……那男人一定是个附庸风雅的家伙,我们敕勒女子又不用香粉,那混账不懂敕勒风俗,才会送银笙香粉,难怪她去年回来后便时常神不守舍,我猜她是有了心上人,可怎么问她,她都不肯说。”

    陆离弱声道:“公主……这推测这未免太过武断。”

    公主明显不耐:“你们不懂女人,同你们说了也白说,这粉盒肯定不是贿赂,是定情信物,你们没和女子谈过情吗?连这都不懂?”

    陆离摸摸鼻子,不敢再与公主争锋。

    他和女子谈过情,却非和良家女子,对方只要金要钱,并没同他要过胭脂水粉。

    霍霄为公主气势所慑,往旁边挪了挪,和项冲肩膀挨着肩膀,问:“那公主……你怎么就确定,对方既年轻又英俊呢?”

    “废话!”公主越说怒焰越炽,胸脯不住起伏,恨不得撕烂她假想出来的“罪魁祸首”,缓了一会儿,继续分析:“银笙又不缺吃穿,追求她的敕勒男子很多,她不是看上那混账英俊,又是看上他什么?看上他老?看上他丑?”

    霍霄和陆离生怕被迁怒,均不敢此时吱声,阿莫赫表达欲望强烈,插口:“我可以说话吗?”

    公主无情拒绝:“不可以,今晚都不可以。”

    阿莫赫委屈住口。

    陆离只敢和霍霄说话:“听公主意思,此物是银笙的情郎送给她的,与莫赞颜拙并没必然的联系。”

    霍霄一时半会儿也理不清头绪,闭目道:“让我再想想。”

    项冲一直安静聆听他们,听他们讨论进入了死胡同,终于启唇道:“银笙姑娘既然有情郎,大可向公主禀告实情,公主仁慈,必然会让她与情郎匹配婚姻,这不是很好么?可她却做了莫赞颜拙的内应,又是为何?”

    陆离道:“这是死结所在。”

    项冲道:“除非,她的情郎就在莫赞颜拙那里。”

    霍霄醍醐灌顶,瞬间将银笙、粉盒和莫赞颜拙三者之间的线搭了起来:“莫赞颜拙抓了那个中州男子,要挟银笙?”

    项冲道:“也许是,也许不是。”

    霍霄道:“何意?”

    项冲道:“依公主推测,银笙姑娘是在白鹿山遇见那个男子的,可白鹿山是敕勒人的圣山,那里有敕勒驻军,一个中州人,好端端地为何会到哪里去?又为何偏偏要招惹银笙?”

    霍霄凝神细思,又将诸多枝蔓理了一遍,打了个响指:“咱们不妨给那个人画个相——中州人,年轻男子,相貌英俊,手头阔绰,也许是个随国人——有随国朝廷的背景。”

    他说的最后一句是重点。

    公主面色凝霜,问:“为何你说他有随国朝廷的背景?”

    霍霄道:“若非有备而来,谁会专门用雨过天青的烧釉技艺去烧一个香粉盒子?恕在下直言,银笙姑娘并无倾城容貌,也非贵女,她图对方英俊潇洒,对方又是图她什么?梁国和敕勒联姻,恐怕随国也不愿意看见,他们的谍者很可能已经渗透进敕勒王廷了。”

    梁随并峙多年,双方都驯养了大量谍者,潜入对方国境打探消息,刺杀肱骨要员。

    公主痛苦地抱住头,脸埋进膝盖:“苍天啊,让我安静一会儿。”

    霍霄亦心情沉重,如果他们推测为真,那么随国早在一年前便暗中筹划破坏联姻,埋下了银笙这条线,用心不可谓不刻毒。

    他握紧了手中的粉盒,橘色火光照耀在粉盒上,折射幽蓝冷光。

    影子的背后,竟还有影子。

    次晨众人收拾行装,打马南折。

    不过半日功夫,便抵达暖海,进入两山之间的河谷,湿润的风拂面而来,谷间流水潺潺,风景甚美,偶尔还能听到一两声清脆鸟鸣,的确是处颐养佳处。

    众人疲惫的心情也随之放松,唯有邓直靠在一个敕勒大汉身上,一脸晦丧之态,他口中塞了麻核,说不了话,途中几次给黄堃使眼色,让黄堃告知阿莫赫自己是谁。

    黄堃假作未见,陆离和公主明显都站在霍霄那边,告诉阿莫赫又有何用?阿莫赫给陆离哄得云里雾里,也许都不懂光禄勋是什么官儿。

    阿莫赫对霍霄道:“我父亲留了个心眼儿,左大都尉营没放多少军粮,粮食物资都在暖海。”

    霍霄道:“你父亲极有先见之明,他远道奔袭而来,费力拿下左大都尉营折,却没缴获物资,必定急了,才会设下圈套诱捕你。”

    敕勒人的传统战法是以战养战,以战养战的克星是坚壁清野。

    最了解敕勒人的还是敕勒人。

    穆驹提虽输了,莫赞颜拙也没赢。

    莫赞军粮草不济,这对王师而言,无疑是个天大的好消息。

    阿莫赫道:“此处只有我父亲和手下当户知晓,他一时半会儿摸不着,我已放鹰通知右大都尉,他会来接你们去白鹿山的。”

    霍霄道:“那你呢?你不去?”

    阿莫赫道:“退避三舍是懦夫,我不做懦夫,也不能把圣湖给他占了。”

    陆离看出阿莫赫放不下杀父之仇,怕他冲动行事,劝道:“也离公子,中州有句话,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阿莫赫瞪着眼:“卧榻之旁,岂容他人酣睡?”

    陆离一时语塞,霍霄则若有所思。

    沿着河谷前进一阵,远处一座巍峨雪山映入眼帘,在缥缈云间若隐若现,形状像一只伏卧的白鹿。

    公主指着那座雪山,兴致勃勃地道:“乘凤,你瞧,那就是白鹿山,这条河里淌着的,是白鹿山上的冰雪融水。”

    霍霄瞥了项冲一眼,他正好夹在公主和项冲之间。公主只和项冲说话,霍霄明显是三人行中多余的那一个,却好像没察觉到,硬是杵在中间。

    虽然项冲和他说了,对公主没那意思,霍霄仍是不大放心,非得时时刻刻盯着不可,从前没有非分之想,说多几句话,没准儿就有了。

    他势要将这俩人扼杀在温床中。

    项冲答:“多谢公主指点。”

    公主笑盈盈的:“你救过我的性命,是我的恩人,别叫我公主啦,我有中州名字,叫我落霞便好。”

    项冲攥着缰绳,在马上拱手行礼:“不敢,是霍将军执意要回来救公主的,小人只是听霍将军命行事。”

    霍霄一听项冲嘴里又蹦出“小人”俩字,“呵”了一声,脸上笑嘻嘻的,大有看热闹不嫌事儿大之意。

    公主听见霍霄笑声,不解问:“霍霄,你为何发笑?”

    霍霄学阿莫赫憨笑:“没什么,就是终于把公主护送到了安全的地方,开心的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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