猜疑(1/1)

    一个一看就不是善茬的人忽然笑得无比憨厚,落霞看得后脑发麻,毕竟伸手不打笑脸人,她拿霍霄无法,气鼓鼓地不再说话。

    说霍霄不是善茬倒也没错,霍霄虽生得齐整,面相其实不算好,不笑的时候,脸上便带三分凶气,尤其是眼神,较之寻常人更为犀利。

    这股凶气,年岁越长越明显,许拂子说,这叫“鹰视狼顾”之相,有仁心,必是一代人杰,无仁心,那就是一代人屠。

    霍霄厌恶许拂子并非无缘无故,许拂子给霍霄批命后,霍擎想过让霍霄剃度,霍太夫人不忍心,霍霄这才没在庙里敲钟。

    项冲心知霍霄不爱他和公主交谈,故意驭马驭得缓了些,不知不觉落到霍霄和公主后面儿,和陆离并辔而行。

    河谷里的暖风吹得人熏熏欲醉,阿莫赫眉飞色舞,叽哩哇啦地和陆离谈论他看的神怪画本子。项冲在一旁安静聆听,听了一会儿,终于知道了《风火战长平》到底是什么书,不觉歪嘴一笑,听到有趣之处,竟真起了以后买几本来瞧瞧的心思。

    想完了,自己都是一惊,是什么,让他这个没有以后的人也想起了以后。

    一路逆流而上,高高矮矮的雪白穹庐映入眼帘,河边成群的白羊低头吃草,好似世外桃源。

    入了辕门,几个仆人迎上来,阿莫赫当先下马,差遣仆人安排酒食扫打营帐,迎接公主下榻。

    邓直被两个敕勒武士一左一右挟着,送往单独的营帐。

    陆离哄骗阿莫赫,说邓直得了疯病,松绑就要打人,开口便要咬人,胸口的伤是给敕勒人的铁骨朵锤的,请阿莫赫寻个大夫给邓直治伤,阿莫赫很够意思地吩咐了下去。

    霍霄抱着逐鹿刀在边儿看着,一言不发,昨晚上该他休息的时候,他没睡得着觉,好容易稳住了陆离,但如何处置邓直,好像怎么做都不对。

    他似乎又陷入了一个新的漩涡,像角钩挂在藩篱上的羊儿,既不能进,亦不能退。

    这个麻烦某种意义上比莫赞颜拙更难解决,他真正的战场在梁国。

    霍霄昨夜其实骗了陆离。当时他的确对邓直起了杀心。

    五千骑兵尽数覆灭,连韩钊都阵亡了,邓直这个光禄勋岂有不死之理?死得简直合情合理。

    是陆离表现出来的不以为然,让霍霄暂且按下了此念,他不想和陆离产生分歧,至少不是现在。

    当晚,穆驹提的夫人设宴款待公主和中州来客。

    高亮温暖的穹庐中,公主伴同一位敕勒贵妇坐在主位,陆离和霍霄,阿莫赫三人坐在次席,敕勒人用刀割肉吃,而席中每个人的面前都摆了一副错银象牙筷子。

    霍霄面前摆着一盘敕勒名菜小羔羊肉,小羔羊肉切成了薄薄的小片儿,香气四溢,往外冒油。

    他却久久不动著,因为他的心思不在羊肉上,而在盛着羊肉的青瓷圆盘。

    霍霄觅到机会,故作不经意地对主位上的敕勒贵妇道:“夫人,这瓷器,真是精巧绝伦,梁国也少见。”

    座上夫人正是秦甫和敕勒国相之女所生的女儿,容貌气质较之落霞柔婉许多,更像是中州女子,而且谈吐文雅,举止有礼。如果不是穿着敕勒服饰,头戴敕勒银冠,与中州之地的高门贵妇几乎无异。

    秦氏神色有些怪异,答道:“这是随国越州窑的青瓷。”

    霍霄道:“瓷器易碎,从随国千里迢迢地运过来,可真不容易,夫人是从梁国买的?”

    秦氏泪盈于睫:“这是莫赞颜拙送给穆驹提的,”

    霍霄故作讶然状:“莫赞颜拙似乎对中州文玩无甚兴趣,怎会送瓷器给左大都尉?”

    秦氏回忆了一下往事,缓缓道:“三年前,莫赞颜拙的部落遭遇了大风雪,向敕勒王寻求支援,私下送了这些瓷器给穆驹提,还送了许多古玩字画。穆驹提便在大王面前为他讲了许多好话,说动了大王借他马匹粮草,没想到,他却恩将仇报。”

    阿莫赫把小刀插在羊肉上,恨恨地道:“那只秃鹫,竟反啄我们一口。”

    霍霄更为确定了他们的猜想,莫赞颜拙的确和随国朝廷有勾连,否则他不会费心思搜罗瓷器珍玩,更不会想到对穆驹提行贿,而且还是投其所好的行贿。

    秦氏丈夫新丧,忧悒郁郁,自然无法与他们言笑晏晏,又说了几句客套话,便让阿莫赫作陪,离席休憩去了。

    这场宴会请的是三位中州将领,项冲却没有赴宴,落霞没看到项冲人,方才碍着伯母在场不好询问,秦氏走后,才问霍霄:“乘凤呢?你怎么不带他来。”

    霍霄打起官腔:“乘凤父亲身体不适,他要照顾父亲,无暇**赴宴,而且,他也不是中州将领,只是个马监,怎么上得这等场合?”

    落霞横飞霍霄一眼:“你是不是嫉妒他生得比你好?怕他夺了你的风头。”

    霍霄嘿嘿一笑,贱贱地道:“公主果真慧眼如炬,一眼就便看透了末将的小心思,不瞒您说,末将就是心胸狭窄,嫉贤妒能,见不得别人比末将好。”

    阿莫赫一拍桌案,赞道:“好,霍将军果然光明磊落。”

    莫赞颜拙近在百里之外,纵然天鹅肝骆驼峰羊脑髓等珍馐在前,几人也味同嚼蜡,不多久便各自散了。

    霍霄走到自己营帐外,项冲正在等他,瘦条条的一抹白影子伫立在冬风里,像朵灯花。

    霍霄连忙快步过去,拉着项冲进了自己营帐,项冲摸出火绒擦燃了去点灯和火塘,霍霄看着他忙,问:“你不陪着你爹,来我这儿做什么?”

    营帐里霎时填满了晕黄的光,项冲说:“我来看看将军的伤。”

    霍霄径自坐下,拉过一块羊皮垫子,对项冲招了招手,示意他坐下。

    项冲没多推辞,也就跟着坐下了,两人相对而坐,一时无话,气氛静谧而温馨。

    斗邓直,救公主的时候不觉得累,一静下来,反倒疲惫袭心。都是二十岁不到的孩子,连番奔波,撑不住也寻常,却都强忍着不肯说,怕乱了军心。

    项冲给霍霄看了伤,又上了药,说道:“将军的伤不妨事,就是得静养几日。”

    霍霄低头合上衣衫:“后面儿一句你明知是废话,又何必说?往后别叫我将军了,咱俩已是过命的交情,再叫将军,多生份?显得我这人不堪亲近,而且,有时候还分不清你叫谁。”

    不堪亲近。

    是母亲对他的评价,很中肯,霍霄自己也是认的,这会儿忽然想挽救一下形象了。

    项冲用纱布擦拭手上残留的药沫,问:“不叫将军,又叫什么?”

    霍霄道:“以牙还牙,以眼还眼,以字还字。”

    项冲犹疑:“我……我不配罢。”

    霍霄愠怒:“你还要恶心我?”

    项冲良久无言,隔了好久,双唇一掀一合:“云……起。”

    短短两个字的音节,却格外有力,像两道穿云箭,扎在厚厚的坚冰上,冰面上喀喇喇无数道裂缝蔓延。

    霍霄模仿自己的兄长,挤出一个不伦不类的温和微笑,伸出一手到项冲面前:“这就对了,以后咱们兄弟同心,其利断金。”

    “以后……”项冲看着霍霄对他伸出来的手,忽觉得被冰雪覆盖的心头,冲上了一丝希冀。

    他伸出了那只被烧伤过的手,握住霍霄的手掌,两人相视一笑,男人之间的友谊,从来都无需多言。

    “对了。”霍霄喝了口奶茶消消腹中油腻,“你待会儿和我去看看邓直,我怕敕勒大夫不够本事,不给他吃药,反而乱弄什么巫术,真把人弄死就不好了。”

    敕勒巫医一体,经常用巫术祭祀之类的怪力乱神之法治病,阿莫赫又爱看那些神神鬼鬼的东西,霍霄怕敕勒大夫瞎治,又叫项冲再去看看邓直,以策万全。

    这几日他操碎了心,再如此下去,真怀疑自己要少年白头了。

    项冲道:“你是顾及陆校尉?他袖手旁观,与光禄勋之间,已无可转圜。”

    霍霄正为邓直的事儿发愁心烦,两日未曾阖眼,项冲愿意和他聊,他求之不得。

    索性一只胳膊撑在胡杨木矮几上,歪着身子道:“陆离这个人,周全是周全,就是遇事不决瞻前顾后,你说的道理他哪儿不清楚?却总存着和邓直转圜的心思,不肯彻底倒向我这边。”

    项冲做得笔直如剑,双手捧着青瓷茶杯,道:“陆校尉毕竟在长平为官,心中煎熬更甚于你,公主即便做了王后,怕是也难以与邓婕妤相争,这是陆校尉所顾忌之处。”

    霍霄头疼心燥之下,疑心病又犯,问:“你说陆离会不会撺掇阿莫赫去放了邓直?”

    他对项冲放得下心,对陆离放不下心,因为项冲没有依靠,只能靠着他,而陆离的选择远比项冲多。

    在夺回公主之前,霍霄和陆离当然要通力合作,而现在公主已经到手了,胜利的果实该怎么分,又是个问题。

    如果陆离要和邓直分,那他只能出局。

    项冲道:“不会,陆校尉虽优柔,但人品很好,并非反复无常的小人,我一路上一直留意他和阿莫赫的谈话,他没透露光禄勋的身份。”

    霍霄疑心稍息,和项冲一起去看邓直。

本章已阅读完毕(请点击下一章继续阅读!)


  • 上一章

  • 返回目录

  • 加入书签

  •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