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肉(1/1)
穹庐外,霍霄酝酿了一会儿,敷衍好一整套狠话,准备好几个可能让邓直心动的筹码——不管能不能兑现,先丢出去再说。
当时他只想过了那关再说,鬼才知道事情怎会发展成这样,他的嘴皮子这两天有点儿累,威胁完这个又去哄那个,吃糖都没味儿了。
霍霄尽量让自己显得又狂又傲,瞪着眼梗着脖子,似要和邓直比谁眼更像铜铃,问项冲:“我看起来够凶吗?”
项冲犹疑片刻,觉得自己不该做佞幸,匡正霍霄:“过犹不及,这样反倒露怯。”
“露怯?”霍霄惊了,“连你也看出我怂了?”
项冲道:“怂倒是不怂,只是有些用力过猛,像平常那样就好。”顿了顿,又道:“你这样子,不像要和他谈判,像要杀人灭口,谈判不应泄露情绪,面无表情最好。”
霍霄讪讪,双手一摊:“别对我要求太高,我还是个孩子。”
项冲噗嗤一笑:“十七岁还是孩子?许多人这个年纪已为人父母了。”
霍霄义正严辞:“二十岁以下,既未成人,就是孩子。”
项冲忽然理解那些佞幸,直臣真不好做,某些主公不哄着不行,他违心地说:“对,你说的都对。”
霍霄破罐破摔,径自掀开挂毯进去,“邓大人”三字还没来蹦出口,脸上的寒冰面具喀啦啦四分五裂,碎了一地,他暴跳如雷。
两个敕勒武士匍匐在地,火塘边的羊毛毡上,一个白衣人仰面躺着,而邓直不见踪影,空留下项冲编的两条牛皮绳索,断成了数截。
项冲翻过一个敕勒武士的身子,探了探鼻息脉搏:“他们中了麻药,是阿莫赫属下用来药马的。”
阿莫赫和陆离得到消息,匆匆赶来。
陆离看到眼前情景,也大为震惊,问霍霄:“邓直呢?他跑了?还是你贼……”
那句“贼喊捉贼”字终究没有说出口,但眼睛里满是怀疑,他一直觉得霍霄不会留邓直,从霍霄让项冲对待邓直的手段便看出来了,霍霄这个人,是把事情做绝的性子。
霍霄自然懂陆离的意思,怒冲冲地道:“我手下就乘凤一个人能使得动,这里是也离公子的地盘,我要动他岂会一点动静也没有?又能把他的尸首藏到何处去?难道不是你把他放走了?”
陆离望向阿莫赫:“我一直都在和也离公子谈话,再说,救他对我有什么好处?我不该怀疑你,我道歉。”
阿莫赫道:“咱们散了以后,文合兄一直在和我谈笑风生,没有空闲来放人的,他放疯子干什么?咬你呀?”
霍霄难得应和了一回阿莫赫,冷冷地道:“那疯子真会咬我。”
气氛有些凝固,邓直丢了,陆离和霍霄差点儿动手,只有项冲还很冷静,他说:“我去看看黄堃在不在。”
霍陆二人这才想起,还有一个黄堃在,这人不声不响的,他们又忙着应酬,也就给忘了。
霍霄一拍脑袋,懊恼地道:“你去看看吧。”
项冲出去寻黄堃,陆离在营帐中走了一圈,寻找蛛丝马迹,走到火塘边,一望那躺着的白衣人,“咦”了一声,指着那人,问阿莫赫:“这人是不是叫淳于玉?”
阿莫赫瞪大了眼睛:“文合兄,你会未卜先知?”
鼻子里涌进阵阵呛辣,直冲上淳于玉的脑子,硬生生把他从昏寐中给吊醒。
淳于玉呛咳不止,睁开双眼,看见一张清隽的脸,这张脸挺好看,就是憔悴了些,下颌青青一片。
淳于玉如同见鬼,大叫着往后退去,脑壳正好撞在案几一角,嗑得头晕眼花,待缓过来,才颤声:“陆公子……你怎在此?”
两个高壮青年围了上来,一个是阿莫赫,另一个黑云罩面,目露凶光,一看便不是善茬。
阿莫赫似条傻狗,这个似条恶狼。
陆离指着淳于玉,对霍霄道:“此人叫淳于玉,从前是玉仙宫的炼丹士,炼丹时丹炉失火,烧了整个玉仙宫,此后不知所踪,至今仍是廷尉府的天字通缉犯。”
霍霄挑眉:“原来他就是那个纵火的神棍。”
玉仙宫建在金水池旁,是元劭造来供方士炼“九转金丹”的,耗费一百万金,楠木三千根。
建成两年,即被大火付之一炬,还烧死许多方士和宫人,此案当年轰动全梁国,始作俑者便是这淳于玉。
霍霄问阿莫赫:“他怎么会在这里?”
阿莫赫懵然道:“神棍是什么,是法器么?玉仙人不是神棍。是神人,他会仙术的,治好了我母亲的病。”
陆离无奈摇头,淳于玉骗人的功夫他是领教过的,一张天花乱坠的嘴比邓婕妤的勾魂媚眼更能勾动皇帝的心,连萧司徒那等老谋深算之人都请他过府问过长生之道。
淳于玉的确有些本事,但明眼人都瞧得出来,他会的是医术不是方术。
三人交谈的当口,淳于玉想趁机爬走,霍霄却跨过一步,横亘在淳于玉面前。
他高得似座峭拔的山峰,压得淳于玉心如擂鼓。淳于玉无路可逃,连忙跪在陆离面前:“陆公子,你听我说,我是被人陷害的,当年丹炉失火,非我之过,大家都是流落异乡的失路之人,何必互相为难呢?”
陆离“嘿”了一声:“淳于兄,难怪搜遍全国也寻不着你人,原来你逃到了敕勒,丹炉的事儿和我无干,我也不想管,我就问你,邓直去哪儿了?”
淳于玉瘦骨嶙峋,面色白得发青,看着病歪歪的,他颓然道:“黄堃把光禄勋救走了。”
这时,项冲回来了,向霍霄禀报:“黄堃带着地图跑了,走之前去伙夫那里要了两麻袋干粮和腌肉。”
又瞥了一眼淳于玉身边,见那边摆了个乌木药箱,箱子里却空空如也。
项冲指着药箱,补了一句:“还卷走了药。”
阿莫赫惊怒,叉腰大骂:“什么笨东西?要两大袋子干粮和肉,怎么不来报备我?不对……他怎么和伙夫说上话的?”
项冲淡淡地道:“也离公子,那伙夫本就是你从雍州请来的,是中州人,黄堃骗他说来了几百个中州兵,他便多给了很多食物。”
阿莫赫这才想起,暖海的伙夫是他从中州重金请来的,做菜格外好吃。霍霄他们吃得那些“敕勒名菜”,其实是中州厨子改良过的,真正的敕勒菜,没那么有滋味儿。
“这养不熟的狗玩意!”霍霄大怒若狂,抬起长腿踢翻淳于玉身旁的马扎,“他们这是要逃回梁国!”
淳于玉吓得肝胆俱裂,瑟瑟发抖,连陆离和阿莫赫也为之一震。
霍霄有个坏毛病,怒极之下要么动手,要么动脚。
行伍出身的男人多少有这毛病,原也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偏偏他是霍家的二公子,这就成了个坏毛病,如今战事稀少,温文尔雅的儒将才吃香。
项冲波澜不惊,仿佛天大的事也不能撼动他分毫,弯下腰扶正马扎。
霍霄镇定下来,阴着脸问:“金吾卫就走了黄堃一个吗?”
项冲答:“我点了点人数,除了黄堃,剩下的都在。”
霍霄松了口气,阿莫赫急忙叫进一个百夫长,令他带领一队人马沿河去寻找邓直。
陆离道:“不必太勉强,夜黑风急,今夜实在找不到便作罢了吧,咱们不日便要走,来不及等他们了。”
项冲道:“从这里到梁国,要走十日,路上危机四伏,他们可能半路便会遭遇不测。”
阿莫赫以为项冲担心邓直,安慰说:“天神会保佑他们的。”
霍霄碍着阿莫赫在场,不好多说什么,只得道:“尽量找,找不回来便罢了。”
当夜,霍霄吹熄灯火,躺在羊毛毡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帐外水声潺潺,原该头枕波涛,他却如卧火盆钉板。
邓直先回梁国,在皇帝面前一通狡辩,占了先机,倒插他们一刀,那他们就被动了,最有可能的结果,是那位心思莫测的皇帝,借机让邓家和霍家两败俱伤。
霍霄烦躁不已,他不想将来有一天,逼着亲哥哥牺牲自己。
以前他总觉得天高皇帝远,此时才体味到,皇帝离他们近得很。
隔壁营帐中,项冲用干布擦拭若曲刀,将刀身擦得锃亮反光,正好照出他一双漆黑深邃的眼瞳。
项衡坐在旁边喝酒,喝得老脸红通通的,打了个酒嗝,看着项冲的背影,问:“你打算跟着他了?”
项冲收刀入鞘,轻轻地“嗯”了一声,道:“是,至少回梁国之前是。”
项冲此生几乎没有自己选择过。
到长平是养母带他去的,进羽林营是阿爷要他进的,一直都被别人牵着鼻子走,这是他平生头一次,自己做自己的主,
项衡道:“那我就放心了,你师傅说过,郑国公府一门三代人杰,那是个好去处。”
项冲放下刀,坐到父亲身边,纠正:“我不是去郑国公府,我是跟……跟霍二公子,他去哪里,我就跟他去哪里。”
项衡叹了一声:“你这样子死心眼,也不知是好还是不好?”
项冲沉默半晌,忽然道:“阿爷,有件事我瞒了你许多年,其实我不是……”
“打住。”项衡打断了项冲的话,“是不是,又有什么所谓?落地为兄弟,何必骨肉亲?”
他读书不多,从前常听跟的将军吟诵这句诗,那时不懂,直到抚养项冲以后,才深有体悟,骨肉亲情并不在于血缘,在于相伴的情分。
项冲长抒口气,胸中块垒终于落地,绽出微笑:“是啊,何必骨肉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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