鼓动(1/1)
翌日清晨,阿莫赫派去找邓直的人回来了,双手空空,一无所获。
坏消息紧跟而来的便是好消息,前往白鹿山求援的信使也回来了,说右大都尉铁脱已率领五千敕勒骑兵,前来迎接公主。
五千人加上阿莫赫的三千人,足可拖延莫赞颜拙的两万骑兵一阵,至少他们可以告别生死线徘徊的日子了。
阿莫赫一边积极筹划备战,一边等铁脱一到,就把公主和母亲送去敕勒王廷。
至于霍霄和陆离,对于他们来说,去敕勒王廷是眼下最可保全性命的选择,却非最好的选择。
火塘上吊着一只长嘴紫铜壶,壶里奶茶烧得咕嘟咕嘟直冒泡儿,壶盖扑腾不停,阵阵白烟儿喷出。
茶香混合着奶香,形成一种甜润的气味,氤氲整个帐篷,堪比忘忧香。
敕勒的食物调味单调,奶茶却是一绝,又香又滑,往里搁点儿蜂蜜,滋味赛过杏仁蜜,和中州的清茶抹茶比起来,别有一番风味。
与其说是茶,不如说更像是一道甜品,尤其是在寒冷的塞外秋冬,喝上一杯奶茶,整个人都舒坦不少。
霍霄很是喜欢,特意向阿莫赫要了配方,然后给了项冲。
三个梁国残兵围坐于雕花矮几边,陆离面北朝南,这在中州是主坐。霍霄和项冲坐在他两边。
奶茶烧开,项冲用棉布垫着手,拿住火烫的铜把手,提起铜壶,先给陆离斟了一盖碗,又给霍霄斟了一盖碗。
陆离端起茶碗,正要喝茶,听见帐外此起彼伏的磨刀声和马嘶声,笑道:“人家厉兵秣马,你倒好,请我来喝茶。”
“刀我昨夜便磨好了”霍霄喝了口奶茶,“至于马,已经填肚子里了,只能问阿莫赫借,如果他足够大方,也许能施舍我一身护甲。”
“你要留下?”陆离讶然,复又劝:“对你而言,活命比复仇更重要。你活着,才能和邓直对质,也许他会在半路死去,但我们不应当存有这样的侥幸之心。天目之下,想靠运气翻盘的人,只有死路一条。”
“正是因为我没有侥幸之心,才要留下。”霍霄提起茶壶,亲自为项冲倒了杯奶茶,“陆大哥,你有崔晏和长平士族做后盾,我却没有退路,甚至……从我开口的那一霎那,就输了。”
项冲这才双手捧起盖碗喝茶。
“哦?”陆离长眉一挑,“你输在哪儿?口才和亲疏?”
霍霄道:“试想一下,如果我让乘凤和你一起办事,而乘凤把事情办砸了,你到我面前来指摘乘凤,我心里是什么感受?”
陆离瞥了项冲一眼,促狭一笑:“我可不敢当着你的面儿数落他。”
“就是这个理儿,邓直是陛下亲自指定的送亲使,我说他错了,即是说陛下错了。”霍霄显然没听懂陆离话中揶揄之意,表情十分严肃,“所以我只能闭紧嘴巴,用行动表示我与兄长对陛下的忠诚。”
陆离搁下茶碗,肃然道:“你绑了邓直我无话可说,但你不该把他打伤。”
“是我不对。”霍霄老实认错,“但黄堃为何要冒险救走邓直?”
“他想搏一把大的。”陆离也不愿逼霍霄太紧,缓了神色,“救了邓直,他就能取代郭吉的位子。陛下为了平衡住黄门令和长平士族二党,未必会动邓直,目前看来,代王最有可能继位,黄堃认为,值得一搏。”
霍霄再问:“文合兄,如果陛下问你,邓直和我,谁错了,你会如何答?”
陆离摆出公事公办的官僚态度:“我会照实说,但是非对错,自有陛下评判。”
霍霄问项冲:“乘凤,你说,如果陛下知道了实情,会如何处置?”
项冲道:“我猜,陛下会各打五十大板,撤了光禄勋的职,同时问你的罪,公主虽然救了回来,但公主曾被莫赞颜拙俘虏,却是伤了梁国国体。”
陆离心想,这俩小滑头一唱一和的,不知又想如何算计我。当即不再说话,静静地看霍项二人表演。
霍霄以碗盖拂去茶沫,自说自话:“不错,找回公主顶多让我不死,却不能让我活得好。”
他又乜了陆离一眼:“所以我要留下来,再做一件大事,让陛下不好意思怪罪我。”
陆离皮笑肉不笑:“什么事?”
霍霄语出惊人:“把陛下的以夷制夷之策贯彻到底。”
元劭不是死活不肯动兵吗?那他就动敕勒的兵,这才叫空手套白狼,敕勒人自己打仗,关元劭什么事儿?不花他一文钱。
陆离大吃一惊,心觉霍霄异想天开:“你要鼓动阿莫赫去杀莫赞颜拙?莫赞颜拙锐气正炽,阿莫赫手下人马稀少,怎可与他抗衡。”
霍霄掏出一张敕勒地图瘫在矮几上,这地图是他花言巧语从阿莫赫那里蹭来的。
他招呼陆离项冲来看,一边在地图上比划一边说:“穆驹提坚壁清野,莫赞颜拙没有抢到粮草,虽胜尤败,岂能甘心退走?他的下一个目标,一定是白鹿城。阿莫赫只要退了,白鹿城前再无屏障,王廷也岌岌可危,倒不如主动出击。”
陆离只料到霍霄会去鼓动阿莫赫,没想到霍霄连他也撺掇,陆离有点伤心,他看起来就那么蠢吗?
霍霄拉他下水,摆明了是想让他一起承担风险。
陆离没那么容易上当,抓住重点质询:“敌众我寡,如何主动出击?”
霍霄一时无语凝噎,他只想把陆离忽悠上车,具体怎么打还没想好,干笑两声,正想回一句:“文合兄有何高见?”
此时项冲手指在地图上划过:“利用莫赞颜拙急于求胜的心理,以公主为诱饵,诱敌深入,此人骄狂,必会上当。
“公主?”陆离讶然,“此计甚妙,但她如何肯再次涉险?”
不仅陆离惊讶,连霍霄心中也莫名一凛。
项冲果断地回答:“公主骄傲,一定很想雪耻,对她可用激将法。”堵死了陆离的顾虑。
霍霄斜睨项冲,心觉他不仅城府深,而且冷酷,公主对他不错,项冲却反过来教他们利用公主,不禁防备之心又起。
陆离神色明显蠢蠢欲动,嘴上却死守:“不行,这太冒险了,岂能拿公主做儿戏?”
项冲道:“陆校尉,从来没有哪场仗是不冒险的。”
霍霄继续煽风点火:“陆大哥,你真想以败将的姿态回去吗?黄堃都敢拿命搏一把。打赢这一仗,咱俩都能翻身。”
陆离双手握拳,内心激烈交战。
不得不说,霍霄掐住了他的命门。昨晚上他也没睡好,一直在琢磨,往后该如何面对父亲,如何面对提拔他的崔晏。
一场胜仗可以解决一切问题。
陆离又往后退了一步:“阿莫赫和右大都尉未必愿意听你的,如果他们不愿意听,那这都是纸上谈兵。”
“阿莫赫本就想留下。”霍霄乘胜追击,“至于铁脱,我们可以假公主之口命令他,敕勒王不在,公主可以命令军队。”
陆离提起茶壶,为霍霄和项冲都添了茶:“云起兄,许拂子说你运气好,确有其事吗?”
“自然是真的,不是真的我敢这么玩儿?”霍霄嘿然笑道,跟着甩出了他的杀手锏,“我还有一招计策,能让我们的赢面成倍。”
陆离奇道:“什么计策?”
霍霄对项冲使了个眼色,项冲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纸包,递给陆离。
陆离打开纸包,里面是一些黄白交加的粉末,气味刺鼻,这味道在宫里走动的人都很熟悉。
“这是硝石?”陆离问。
霍霄也不故弄玄虚:“这就是烧了圣上玉仙宫的药粉,能不能助人长生我不知道,但危险是真危险,遇火即燃,比膏油猛烈百倍。
陆离连忙小心翼翼地把纸包折好,又还给了项冲,问霍霄:“此物是你从淳于玉那里拿来的?”
“不错,今早我又审了他。霍霄颔首道,“他到了敕勒,依旧没放弃炼丹。”
阿莫赫神神叨叨,除了看错书以外,多少是近墨者黑的结果。
陆离哑然失笑:“你怎想到和那神棍纠缠的?是想抓了淳于玉回去将功折罪?带他回去,不过让陛下回忆起伤心往事罢了。”
陆离擅长打官腔,说话拐弯抹角。霍霄琢磨了一会儿,才明白他话里意思:淳于玉是块鸡肋,带回去不过是揭开皇帝的伤疤,再把玉仙宫的事儿翻出来,未必讨得着好。
“抓一个神棍回去有何用?”霍霄胃口好多了,塞了块干酪进口,又招呼陆离和项冲吃,然后继续说:“我审他,是因为他有本事。”
陆离极修边幅,看不下去霍霄大吞大嚼,他取出小刀,把盘里干酪切成小方块,每个方块几乎一样大。
霍霄暗暗咋舌,心想:“这人的童年一定不怎么愉快。”
陆离把小方块分给项冲和霍霄,笑问:“他有什么本事?骗人修仙的本事?”
霍霄道:“祸害的本事啊,这扫把星能祸害梁国,就不能祸害祸害莫赞军?”
霍霄审淳于玉,并不是想和淳于玉算玉仙宫的账,而是因为他发现了淳于玉身上存在的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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