炼丹(1/1)

    霍霄知道淳于玉的身份后,便觉得古里古怪。

    穆驹提是敕勒名将,陶铸评价他明武睿智,腹有韬略,是也离王族最杰出的人才。

    这样一个人,怎么竟会被淳于玉这等神棍糊弄过去,直到在淳于玉住的营帐中发现了那些东西,霍霄吓出一身冷汗,甚至有几分庆幸穆驹提被莫赞颜拙杀了。

    穆驹提极有可能和他想到一块儿去了,他们都看到了淳于玉作为炼丹士以外的价值。

    如果放任淳于玉在穆驹提手下待着,几年或者几十年后,消停二十多年的敕勒又会重新成为霍家和梁国的心腹之患,并且来势更汹。

    当年玉仙宫失火的原因是淳于玉看管丹炉不慎,那场大火烧死了许多术士和宫人。

    然而,有许多人并非被烧死,而是被丹炉中冒出的浓烟毒死的。

    据霍家安插在宫中的探子回报,那天晚上玉仙宫传出一声巨响,好像打雷。

    宫中冒出的毒烟更是邪气,那烟呈现诡异的紫色,触之即令肌肤溃烂,闻之即七窍流血而亡。

    萧婕妤那时身怀六甲,居住的广阳宫离玉仙宫最近,母子齐亡,一尸两命。

    毒烟和萧婕妤的死是玉仙宫一案最大的隐情,也是皇帝非要杀了淳于玉不可的理由。

    丹炉里冒出的烟都能毒死人,那炼出来的丹能否助人登仙,不言自明。

    萧婕妤是萧司徒的小女儿,萧司徒岂能不恨毒淳于玉。

    得罪了梁国权力的两座高峰,淳于玉一夜之间从众星捧月的神人沦落为人人喊打的妖道,他脚底抹油,当夜便收拾金银细软逃出了长平。

    然而这些都与霍霄无关。

    对于此时的霍霄而言,只要能灭了莫赞颜拙,用什么手段都好,病急乱投医一回也无妨。

    这些年他一直很好奇,淳于玉不过是炼个丹,怎能炼得震天动地,堪比妖术。

    霍霄和阿莫赫说,自己的母亲也有咳喘之症,想向淳于玉要治疗咳喘症的药方,回去给母亲治病。

    用这个借口,再次见到了淳于玉。

    霍霄和淳于玉没聊几句,就聊到了玉仙宫大火,淳于玉起初支支吾吾的,但霍霄不是陆离,立即撕开了温情脉脉的面纱,露出狰狞的面目。

    虎眼一瞪,逐鹿刀往淳于玉胯/间一插,问淳于玉想不想回宫“贴身”服侍皇帝,又让项冲当着淳于玉的面,扭断了一只小羊的脖子。

    淳于玉哪里还有半点仙风道骨的样子,吓得肝胆俱裂,夹着腿捂着脖子,吐得一干二净。

    淳于玉炼丹的方式,和这个时代的大多数术士一样,用的是火炼法,也就是日夜不停地灼烧丹炉,并向丹炉中投入各种药物。

    炼丹术这玩意儿,虽然虚无缥缈,但就跟炼药似的,练得久了,炼丹士也炼出了些学问和门道。

    比如硝石和硫磺混在一块儿灼烧,会喷出猛烈的火焰,还会发出响雷一样的声音,产生强大的力量,把丹炉震得四分五裂。炼丹者轻则烧伤,重则死亡。

    所以在用硝石硫磺炼丹之前,一定要先走一道伏火的工序,祛除药中“火毒”。

    淳于玉对霍霄说,他用的药都是拔过毒伏过火的,是有人趁他不在,往他的炼丹炉中加入了不该加的东西。

    具体是什么他也搞不清楚,可能有没有伏火的硫磺和硝石,也可能有大量带有剧毒的炼丹材料。

    加药的人可能自己都没想到,这些东西混在一起,酿成了一场举国震惊的惨祸。

    淳于玉也不知道丹炉为何会成为凶物。霍霄有点儿泄气,他看看淳于玉居住的营帐,忽然发现营帐角落里摆着一个半人高的紫铜丹炉。

    这紫铜丹炉造型精致,四面雕刻飞禽走兽三大仙山。

    霍霄立即察觉到蹊跷,此物少说也有百来斤,淳于玉当初仓惶出逃,不可能带着,只能是到了敕勒后,穆驹提送给他的。

    此时项冲轻拍霍霄的肩膀,霍霄附耳过去。

    项冲轻声道:“夫人身体虚弱,咳喘之症随时会发病,大夫应当尽量离她近些才是,为何他住的离主营这样远?这营帐正在河边,外面却放着一排水缸,左大都尉怕淳于玉的营帐起火,累了主营。”

    霍霄立时发觉淳于玉还瞒着他,立即又问淳于玉:“你是怎么到穆驹提这里的?”又指了指那个丹炉,“敕勒人信奉白鹿神,你信的是三清天君,穆驹提也吃你那套?”

    淳于玉神情委顿:“我是炼丹自己吃的,我也想长生。”

    霍霄冷笑:“你这人真是欠打,左大都尉已经不在了,阿莫赫可保不了你,你落我手里,还指望逃出生天?”

    对项冲使了个眼色,项冲伸手抓住了淳于玉的后颈,手上暗暗使力。

    淳于玉如一只给鹰爪钳着的白鼠,哀哀痛叫:“我……我是左大都尉的上宾,你……你不能杀我。”

    霍霄抱臂道:“你是梁国的通缉犯,我是梁国的将军,我杀你天经地义。我正好吃了败仗,拿你的人头回去,将功折罪,也无不可。”

    “你拿我回去,折不了罪。”淳于玉是在宫廷混过的弄臣,别的不行,对帝王心思却揣摩得一清二楚,他咬牙道,“你拿我回去,等同于旧事重提,你想逼着陛下下罪己诏?”

    霍霄搬出又一座大山:“别忘了,你身上还背着萧婕妤的命呢,我不用杀你,只要悄悄地把你交给萧琅世兄,一样能从萧家那里得个人情。”

    淳于玉哆哆嗦嗦,牙齿打架,弱声问:“你到底想如何啊?”

    霍霄坏笑:“你老实交代,穆驹提到底让你在这里搞什么,我保你一命。”

    淳于玉青面泛紫:“三年前我想借道敕勒逃到随国去,半路上被敕勒人俘虏了。穆驹提出使梁国的时候和我见过一面,他认得我,就收留了我,让我给他炼丹。”

    霍霄厉声道:“真的只是炼丹?你炼的丹他敢吃?事不过三,我已经给你两次机会了。”

    霍霄步步紧逼,淳于玉被逼到了死角,只得如实道:“穆驹提让我钻研神火术,造出比兵刃更厉害的杀器。他想用把神火术用在打仗上。”

    霍霄站起来,靠近淳于玉,急忙问:“你钻出来了?”

    淳于玉给项冲摁着,垂首道:“其实也没什么秘密,硫磺,硝石和木炭屑放在一起烧,容易响雷着火。不止我一个炼丹师知道这忌讳,穆驹提以为是什么神火术,我怕他卸磨杀驴,一直不敢告诉他配方,有时候少这个,有时候少那个,糊弄了他三年。”

    他抬起头看着霍霄,眼里放出两道精乖的亮光:“你是不是也和穆驹提想的一样,我能帮你。虽然我糊弄了穆驹提,但我没偷懒。”

    说着从袖子里抽出一张发黄的羊皮卷,递给霍霄。霍霄坐回马扎上,不紧不慢地接过了,打开羊皮卷细看,登时心中如万头梅花鹿奔过,面上却不动声色:“有点儿意思啊,这玩意儿能成吗?能烧多大的火?”

    淳于玉一看有戏,立即说:“此物烧火差点儿意思,但点着了动静够大。敕勒人的马最怕打雷。”

    “好。”霍霄把羊皮卷叠好,不客气地揣进自己怀里,“本将给你一次机会,如果我能拿到莫赞颜拙的人头,你的脑袋就暂且不用搬家。”

    天子想长生,所以要淳于玉炼九转金丹,这实在为难淳于玉了。

    长生是空中楼阁,天子的耐心有限,淳于玉失宠是必然的。而霍霄是个军人,他只想打胜仗,他对淳于玉的要求不高,只要淳于玉继续烧火就行,练不练得成丹无所谓。

    “你给我的东西就是硝石和硫磺?”陆离的手指敲了敲矮几面,发出咚咚两声,“他流落到敕勒,身边竟还带着这些危险的东西?”

    “不错。”霍霄道,“淳于玉说,如果混进木炭粉做火引子,会烧得更猛烈。还会发出雷霆之音,我想此物可做惊马之用,马是敕勒骑兵的生命,要拿下莫赞颜拙,先拿下他们的马。”

    陆离道:“木炭屑倒是好弄,这里有这么多硫磺硝石么?”

    霍霄道:“穆驹提从中州给他搞来了几百箱炼丹材料,够他炼一辈子了。但只够咱们打一仗,这法子只能用几次,一旦敕勒马习惯了雷声,就不灵了。”

    陆离惊道:“什么?几百箱?穆驹提一个敕勒人也信方术?”

    霍霄含糊地道:“帝王将相,享受荣华富贵,自然是想活得越久越好。”

    他已试探过阿莫赫,阿莫赫也以为淳于玉在炼仙丹,对穆驹提的盘算一无所知。

    霍霄不打算把淳于玉留给敕勒人,但也不准备把淳于玉押回长平,他要把淳于玉带到雍州,让此人继续“炼丹”。

    陆离道:“淳于玉当年是玉仙宫中最风光得意的方士,还是有些本事的,为何当初会犯那样的错漏?”

    霍霄道:“他炼的丹,呈给陛下之前,他自己和试药的宦官都要先吃,没有自己毒自己的道理。宫闱中本就充满阴谋与倾轧,淳于玉深受陛下宠幸,多的是人想拉他下马。”

    陆离看了项冲一眼,问霍霄:“你知道毒烟的事?”

    霍霄似笑非笑:“我知道很奇怪吗?你敢不敢和我打赌?我赌萧琅、崔濯,虞峎,范云、独孤错,这些人虽然远离长平,却都对宫里的事儿一清二楚。”

    陆离道:“我也赌他们都知道,咱们压的是一边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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