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官(1/1)

    在迦楼罗湖休息的那晚,项冲趁着大家都睡了,又将霍霄摇醒。

    项冲悄悄对他说:“将军,公主被俘虏过的事,不能让陛下知道,那样公主的处境会很艰难,救回公主的功劳也不能拿出来说。”

    霍霄问:“为何?”

    项冲幽幽道:“如果你的妻子被马匪掳走过一段时日,就算她告诉你,自己还是清白的,坦诚地说,你介不介意?”

    项冲的头发丝落在了霍霄的脖子上,弄得霍霄有点儿痒。

    霍霄挑开了项冲的乌发,滑腻的感觉残留在指尖,耳根子后面热热的。

    他背对着项冲,想象自己处在项冲说的那个境地中。挣扎了一会儿,说了实话:“我还没有过女人,但我应该会介意。”

    “将军,你很坦诚,你这样宽容的男子都介怀,更何况是九五之尊呢?”项冲声音轻得像鹅毛,“皇上的权威是不容许侵犯的,皇后也是他权威的一部分,公主似乎没有意识到。”

    “这怨不得她。”霍霄转过身子,和项冲面对着面,“她是敕勒女子,不像中州女子在意名节,以后我寻个机会提点她一下。”

    栗色和墨色的眼睛对上,一双沉郁,一双清冷。

    项冲睡觉的时候依然抱着刀,霍霄眼神从项冲脸上滑下,望着他怀中宝刀:“陆离说你不懂人情世故,他看走眼了。”

    项冲抱紧了怀里的刀,蜷缩得像只刺猬:“人情我的确不懂,世故却明白几分。”

    “为什么选择我?羽林营里有大把的官宦子弟。”霍霄轻轻地说,“那让你脸上生瘢的药你吃了一路了,也没见你怕毒死自己。怎么见我之前,就不肯吃了?你得留着那张脸,吸引我的注意,对不对?”

    他一直引而不发,打算回到梁国再清算,在这个寂静的深夜,到底憋不住了。

    还是年轻,定力不够。

    “在长平,我不想把事情闹大,更不想付出太多代价。”项冲垂下眼睫:“邓直预备把我调到金吾卫,我没时间了,必须尽快脱身。”

    霍霄哼笑:“你的确很厉害,我妹妹哭,我只会觉得她无理取闹,你哭,却真让我觉得可怜。”

    “我看出你和邓直有龃龉,就……”项冲脸色苍白,涩声道,“把你害成这样我有大罪,但至少请允许我保护你回到梁国,那时你要如何处置我都成。”

    霍霄却背过身子:“小人,你也很坦诚,睡觉吧,明天还要早起赶路呢。”

    项冲望着霍霄的后背,一时不懂他在想什么。

    “我允许你送我回梁国,也允许你有小心思。”隔了很久,霍霄为他和项冲之间的关系定了调,“不管你是因为什么理由跟着我,都无所谓,只要你对我忠诚。”

    霍霄当然不是不膈应,但膈应也没有用。

    比起生项冲的气,公主被俘虏过的事才更令他烦恼。

    如何处理这个矛盾,对于他而言,是个巨大的考验,再加上邓直跑了,霍霄不得不被逼着选择挑战一个更难的任务:斩下莫赞颜拙的头颅。

    他要拿莫赞颜拙的首级和邓直谈判。

    游说公主的同时,他让阿莫赫派遣一队飞骑,带着他的手书火速赶往雍州,送信给霍霁,让霍霁派人搜捕邓直和黄堃。

    邓直如果回梁国,必定要路过雍州,只要在邓直离开雍州之前把他扣下来,公主这颗棋就还能起死回生。

    霍霄不希望公主嫁过去就守活寡,这对一个年轻女子来说太残忍了。

    公主一介女流不懂打仗,阿莫赫愚鲁不会排兵,陆离持重,不肯冒头,项冲虽聪明,却不和霍霄争抢话语权。

    霍霄俨然成为了这几人中的主心骨,几乎所有大主意都是他在拿。尤其是阿莫赫,对他言听计从,霍霄让干什么便干什么。

    铁脱老成,看出公主和阿莫赫对霍霄的依赖,而且公主不谙国政,却忽然要指挥大军打仗,显是听了旁人的唆使。

    阿莫赫是何等货色,铁脱心知肚明,他不难猜出,是这梁国败将在操纵公主发号施令,自然生出不满。

    霍霄当然死也不能选在这时候下车,可一时半会儿也寻不到话来反驳铁脱,只好干瞪眼。

    此时项冲凑近他身边,低声道:“让公主任命你一个敕勒官职,便可名正言顺地留下了,无文书无官印,倒也没什么,往后不认便是。”

    霍霄如醍醐灌顶,一瞥眼向公主,从牙缝里捏出声儿来:“公主,看在拼死救你一场的份儿上,求你给咱们封三个敕勒官儿做。”

    落霞端起金杯,喝了口奶茶,笑了两声,以缓解凝滞的气氛,从唇角钻出声来:“封什么官儿?”

    霍霄依皮笑肉不笑地看着铁脱的黑脸,狮子大开口:“能封多大封多大。”

    落霞放下金杯,笑盈盈地对铁脱说了几句话,铁脱的脸霎时更黑了。

    阿莫赫却乐开了花,哈哈大笑,指着项冲道:“哎呦,公主让你暂代左大都尉一职,霍霄和陆离做乘凤手下的千夫长。”

    落霞伸了伸舌头,对项冲眨了眨眼睛,项冲望向霍霄,霍霄笑呵呵地拱手道:“左大都尉,小人可否留下?”

    项冲坐得笔直:“公主如此信任,小人只好当仁不让,两位千夫长请留下,共商军情。”

    他才十六岁,相貌中尚带三分稚嫩之气,此时端坐于公主身畔,气势却不坠半分,仿佛他们本来便该平起平坐。

    陆离尴尬得很,心说这不是胡闹么?敕勒的官儿岂能说当便当?霍霄和项冲俩小孩儿不知轻重,他岂能对跟着胡来?当即推辞:“公主,这千夫长,末将受不起,末将还是做梁国的校尉好。”

    偏生阿莫赫会错了陆离的意,又来插一脚:“落霞,你封得不好,应该按岁数大小封,项冲年纪最小,你怎么反倒封得最大呢?陆离在梁国官职最大了,你应该让陆离做左大都尉,这样才合理。”

    “也离兄,我不是因为官大官小才……”陆离这下更怕了,简直欲哭无泪,“我跟你说不清楚,反正这官我不能做,末将留在此处的确不合适,先告辞了。”说罢,欲起身离开。

    霍霄硬扯着陆离,不让他走,贼忒嬉嬉地笑:“陆大哥,上了我的贼船还有下去的理么?实话告诉你吧,为了防备莫赞颜拙南下,我已经派人叫我大哥紧闭上雁阳关的大门。咱们只有背水一战。”

    “你不是说写信回去是求援吗?”陆离一听,顿时惊了,对霍霄隐隐生出一丝畏惧,霍霄不仅不给敌人留退路,连自己的退路也断了。

    “陆大哥,你是急糊涂了。”霍霄哼笑:“我大哥要出兵,必要请示陛下允准,从寒川郡到长平来回少说要二十日。等陛下得到消息,决定要不要用兵,总得开朝会商议,朝廷里那些人各怀鬼胎,多的是预备看我们笑话的。到时吵吵嚷嚷的也要耗去几天,等梁国军队开过来,那时莫赞颜拙早就带兵攻到王廷了。”

    阿莫赫听得一愣一愣的:“你们梁国打一次仗这么麻烦?”

    霍霄双手一摊:“如果不这么麻烦,梁国遍地都是莫赞颜拙。”

    陆离又坐了下来,既痛苦又纠结,阿莫赫抓着脑袋,对他说:“不好意思啊,左大都尉已经最大的官儿了,再封就是左右贤王了,只有也离家的人才能当。”

    陆离有气无力地拱手:“多谢抬爱,我做个百夫长便够了。”

    霍霄拍拍陆离的肩膀,笑道:“管他什么长,哪怕是里长也行,文合兄是个官儿迷,不能不做官。”

    项冲轻咳一声,在桌布下蹭了蹭霍霄的腿,霍霄才意识到自己话说过了头,连忙住了口。

    陆离一脸郁郁,斜瞥霍霄:“我是官儿迷,你是官儿精,什么官儿都敢做。”

    霍霄道:“那是,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想做梁国的官,得就先把敕勒的官儿当好。”

    “里长是什么南北东西?”阿莫赫的着重点很清奇。

    落霞托腮,闲闲地道:“里长是梁国最小的官儿,比芝麻还小的九十九品官儿,行吧,那就让陆校尉做百夫长吧,再不愿意,我就和元劭说,有个姓陆的好像总爱偷瞄我,就让他……当服侍我的宦官,正好瞄个够。”

    公主不愧是公主,云淡风轻却语出惊人,陆离愁云惨雾,暗自叫苦不迭,只得就范,他哼哼地道:“末将愿意任凭公主驱遣。”

    霍霄真服了公主,心想要不怎么说黄蜂尾后针,最毒妇人心呢?他想破脑袋也想不到这损招儿。

    “当宦官很不好吗?我怎么觉得书里的宦官都很威风?杀大将军杀太尉,不高兴就换皇帝。”阿莫赫又问。

    公主道:“你看的那些书里,有几个宦官下场是好的?”

    阿莫赫想了想,一拍脑袋:“还真没有啊,这是怎么回事儿?”

    公主道:“现在没功夫和你解释,以后你去问陆离,只有他有耐心搭理你。”

    阿莫赫看了一眼陆离,怏怏闭了嘴。

    霍霄仗着铁脱听不懂中州话,冲陆离陪笑:“文合兄,这不过是儿戏罢了,又何必当真?人若不做几件荒唐之事,何以排遣有涯之生?”

    项冲忖道:“他们是怕陆校尉往后会生贰心,才事事拉着陆校尉,这作风可真像马匪头子。”

    陆离碰上霍霄,好比秀才遇上土匪,只得败下阵来。

    项冲在霍霄身后,默默地给陆离打了个手势,那意思是,不要负隅顽抗。

    霍霄转头给项冲使了个眼色,项冲立即低下头去,闷闷地道:“陆百夫长,请你留下吧。”

    阿莫赫指着项冲:“咦?不对啊,他做了左大都尉,那我岂非也是他的下官?”

    落霞笑道:“反正你们都是听我的调遣,有何区别?”

    阿莫赫果真给绕进去了:“对哦,好像是这样。”

    霍霄莞尔一笑。

    陆离对阿莫赫不无羡慕,他要是也像阿莫赫一样没心没肺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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