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私(1/1)

    霍霁自袖中掏出一方熏香的绢帕,递给霍霄:“这事儿我从前没你说过?”

    霍霄接过绢帕,擦拭手上酒液:“未曾。”

    雪白绢帕上染上点点红痕,让霍霄想起战场上淋漓的鲜血,腹内泛上些微不适。

    他还没有从最近一场大战中的余韵中走出来。

    那个寒冷的夜,他和项冲连夜奔到玉河口,从冰冷的河水中趟过,从昏暝的黑夜一直砍杀到日光瞳朦,。

    待得回过神来,靴子里头都浸满了血,一踩就是一个血脚印。

    仗打完了,他和项冲一块儿在浮着碎冰的河里洗澡,项冲的身体很漂亮,皮肤白得像雪,腰肢细得像柳条,远远看上去,如芝兰玉树,连那些细碎的痕都成了点缀……

    尤其是左肩上的那颗红痣,直要滴进他心里去。

    霍霁看霍霄怔忪之态,伸手在弟弟眼前晃了两下:“云起,为何要在瀚海逗留这么久?”

    霍霄回过神来,举起玉卮,将卮中美酒一饮而尽:“韩叔的仇我必须报,而且,莫赞颜拙可能和随国朝廷有勾结,我想留在那里调查清楚。”

    他取出雨过天青瓷粉盒,推到霍霁面前:“这是敕勒奸细身上掉下来的。”

    霍霁拿起粉盒端详一番,又还给霍霄:“你查到什么了?”

    霍霄道:“我审问了几个莫赞颜拙手下的当户,有个当户供出来,莫赞颜拙的确接待过一路中州人,夜袭左大都尉营,砍下穆驹提首级的,就是那些中州人带来的杀手。莫赞颜拙往白鹿山开拔,那些随国人就走了。”

    霍霁也仰头饮了杯酒:“那些随国人长什么样儿?”

    霍霄道:“他们很谨慎,领头的戴着帷帽,瞧不清面目。那当户说,只记得那人手上戴着一枚羊脂玉指环,料来身份不低。”

    “随国人的手伸得可真长。”霍霁沉吟道,“但没有明确的证据,怕是也查不出什么,随国那边儿也不会认的,多半是不了了之。”

    霍霄微有醉意,手指敲敲案几:“此事暂且搁下也无妨,哥,过段时间阿莫赫会送个人来雁阳关,我请你送阿莫赫那些东西,都是为了换这个人。”

    霍霁问:“谁?”

    霍霄道:“淳于玉。”

    当即把在瀚海遇到淳于玉的经过大略说了,至于让淳于玉帮他哄骗项冲等事,自然略过不提。

    霍霁听罢,一向宽厚的脸上现出愠色,低斥道:“你的胆子也忒大了,淳于玉是朝廷钦犯,你也敢叫我窝藏?”

    “大哥。”霍霄坐正了身子,肃然道,“淳于玉帮我打赢了莫赞颜拙,我也答应了保他一命,岂可言而无信?这等人才,又岂可留在敕勒?咱们霍家的价值,不就在于安边么?一旦吃了败仗,我们就失去了名正言顺据守雍州的理由,朝廷会像抛弃病死的鹰一样抛弃我们。”

    霍霄字字句句切中了霍霁的心病,霍霁沉默一会儿,压低了声音:“陆离那边儿对淳于玉怎么说?”

    “他拿到了霹雳药的配方。”霍霄幽幽地道,“谁敢翻玉仙宫的案子,谁就是嫌活得腻了。陆离这个人,我差不多摸透了,他深谙做官之道,懂得什么叫瞒上不瞒下。”

    “那就依你所见”霍霁心里确实对淳于玉的本事感到蠢蠢欲动,他不会嫌自己手里的筹码少,想了想又问:“敕勒人如今都在传,有个从中州来的飞光将军,俊美如神,千军万马中穿梭如电,似一道白色极光,总不会是你吧?”

    霍霄略微羞赧,怏怏道:“肯定不是我,我黑得很,哪儿像白光?看来这回我们闹的动静有点儿大。”

    “何止是有点儿大?简直是惊天动地。”霍霁笑道:“你们同莫赞军在玉河口决战时,雁阳关至长平之间,军情一日三传,那几日,太极殿中日夜灯火通明,陛下几日不曾阖眼,萧司徒,高太尉,骠骑将军全都在太极殿中守着。迦楼罗大捷,再加上玉河口大战歼灭莫赞军主力,如今,你已是梁国名将了。”

    霍霄却没那么喜悦,耷拉下脑袋:“哥,我对你坦白,指挥玉河口大战的人并不是我,是乘凤,是他估算出了赫旭主力的驻扎地,提议夜间奔袭的,斩首赫旭的人也是他,我隐匿了他的功劳。”

    霍霁怔了怔:“你为何要如此?你匿他的功,他会对你心怀怨恚的。难道你是不甘心把自己的功劳让给邓家?”

    “他不会。”霍霄抬起头,双目炯炯有神,斩钉截铁地道,“我没什么不甘心的,这回不被问罪,已经算赚了。至于乘凤,我想让他留在我身边,我不能看着他走岑冲的老路。”

    “可他终究是羽林营的人。”霍霁垂眸,避开了弟弟的目光,“陛下已知道他的名字了,叫了崔晏去问,我不能扣着人不给。”

    霍霄恳求道:“哥,求你了,让他先留下。让陆离回去和陛下交代,算丢颗石子下去,看看起多大波澜,再做打算,成吗?项衡是为我挡刀死的,他临死前把乘凤托付给了我,我得保乘凤到底。”

    霍霁心情复杂,他这个弟弟,秉性刚强,从不肯轻易求人,为了项冲,却摆出这样柔软的姿态。

    若是他执意把项冲送回去,只怕他们兄弟会生出嫌隙。

    “云起,我明白你的难处,但我也有难处。”霍霁短暂踌躇后,还是松了口:“我只能尽力而为,我不能拿霍家和雍州去全你的救命之恩。”

    霍霄当即下榻,屈身下拜,给霍霁行了个大礼。

    月色迷离,冷星稀疏。

    项冲来到院子里,打了一桶冰凉的井水,置啬夫给他准备了热水,但他习惯洗冷水澡。

    马厩旁两个站岗的士兵窃窃私语。

    项冲耳力很好,大约可听见他们的对话:“太绝了,老子长这么大,没见过这么绝的,比长乐坊里最绝的那个还要绝,那胡姬和敕勒公主都被比下去了。”

    “小点儿声,这是二公子带回来的,当心二公子踹死你。”

    “哎呀,二公子来了,站好站好。”

    项冲转过头,正见霍霄从楼梯上信步下来。

    霍霄仔细拾掇一番,换了中州服饰,一身天青色的圆领锦袍,外罩紫貂裘,腰系白玉蹀躞带,尽显公侯子弟的华贵气象。

    一举一动间流露出风流骀荡之态,与在敕勒时的豪迈狂野殊为不同。

    霍霄好像喝多了酒,脚步有些虚浮,下了几阶,便半靠着木栏,冲着项冲笑了了,这一笑,眼中便坠落万千星辰。

    项冲低下了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霍霄笑呵呵地道:“你怎么老低着头啊?”

    又冲他招了招手,“过来,我有话同你说。”

    项冲小步急趋过去,上了楼梯,一手提着木桶,一手搀扶霍霄,进了自己房间。

    他们二人在敕勒住同一座营帐,彼此之间已极为熟稔,简直比亲兄弟还亲,浑不在意礼节。

    霍霄一进去,径自坐到榻上,硬拉着项冲也坐下,得意洋洋地对他报喜:“我哥同意留下你了。”

    项冲既喜且忧:“你和郑国公,没有因为我争执吧?”

    霍霄瞪着眼:“争了啊,我还被他打了,又受内伤了。”

    项冲与他相处日久,知他喜欢信口雌黄,尤其是装乖扮痴,自己越是露出担忧之态,他越要得寸进尺,夸大其词。

    瞧他神态便知,霍霁并未为难他,当即略过此节不提,给霍霄小半碗温羊奶解酒,转而道:“你身上还有伤,应当少喝些酒。”

    霍霄饮下羊奶,连连摇手:“不妨事……我来,是和你说,我和陆离谈过了,你在敕勒立的功劳,他会给你瞒下一大半儿。你和邓直的恩怨不少人都知道,咱们不能太打邓家的脸面儿,也不能和代王彻底决裂。”

    项冲这回在敕勒立下的军功,多少武官一辈子都达不到,封侯绰绰有余。

    他却要让项冲把功劳让出来,这听起来很无耻,但实在没有办法。

    军功就像炙肉,霍家,邓家,天子三方要继续保持平衡,必须要有人让出手里的肉。

    连他都得把最大的一块肉割给邓家,以此来求和。

    “你放心,我以后不会胡说的。”项冲果然一点就通,见霍霄脸上难堪,又道:“其实我并没有什么功劳,当初主张回去救公主的是你,要留下来打莫赞颜拙的也是你,我不过是跟在你后面沾光罢了。自从遇到我以后,你就经常夜不能寐,我也不知该如何帮你”

    霍霄歪着脑袋,笑道:“其实你嘴巴也挺甜的,但和淳于玉比,还差点儿意思。”

    项冲虚心地道:“我以后好好跟淳于先生学。”

    霍霄哈哈一笑:“学什么?学拍马屁?不用跟他学,我来教你。项将军之英姿如神仙下凡,所到之处,男女老幼无不拜倒马下,末将对您的钦佩之情,犹如洛水泛滥,一发不可收拾。”

    项冲听得这阵阵谀词,脸上发烫头上发晕,闷声道:“你又捉弄我。”

    “谁捉弄你了?”霍霄一脸认真,“这些话都是末将肺腑之言,若有半句虚假,不得好……”

    “住口。”项冲连忙抬手捂住他嘴,堵住最后一个字,“不要胡乱发誓,尤其是关于那个的。”

    霍霄握住他细瘦的手腕,拿下他手,轻声说:“我不会像他们一样离开你的。”

    项冲眼睫微微颤动,点点头,轻轻“嗯”了一声。

    忽然一个人影在外面敲击窗棂,低声道:“二公子?二公子?你在吗?”

    霍霄听出那是霍家部曲马昆的声音,松开项冲手腕,起身开窗。

    马昆站在窗外,埋怨道:“二公子,你怎么到这儿来了?叫我好找。”

    他瞧见霍霄身后坐着的项冲,微微一怔,又低声道:“主公寻你,有急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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