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起(1/1)

    霍霄出门一望,只见楼上楼下站满士兵,按刀列阵以待。

    隔壁的陆离听见动静,也推门而出,见此阵势,震惊错愕,忙问霍霄:“出什么事了?”

    霍霄酒意去了泰半,抬手道:“文合兄,稍安勿躁。”

    对面雅居的雕花漆门亦被打开,落霞出来,门口一个武官上前躬身行礼,用恭敬却冷硬的语气道:“公主,请回屋休憩。”

    霍霄认出,这武官正是肃川镇镇将窦威,为统辖雁阳关的最高军师长官。

    窦威夤夜时分来到这雁阳置,必定是出了天大的事。

    落霞站在门口不动,圆溜溜的猫眼转了转,惊恐无措,望向对面楼上站着的霍霄和陆离。

    霍霄道:“公主,请先回房,不会有事的。”

    为了安抚公主情绪,他又把项冲叫出来,嘱咐道:“去保护公主。”

    项冲“喏”了一声,回屋取了环首刀,到公主门前站定了。公主对项冲颇为信任,见他亲自来护,惊魂稍定,又与侍女退回屋中。

    窦威亦是霍家部曲出身,官职虽高,在霍霄面前总归矮了三分,只按刀凝立,对项冲视作不见。

    霍霄小步跑到霍霁屋外,径自推门而入。

    房中坐着一个少年,身着斩縗,风尘仆仆,眼泛血丝,形容憔悴。

    霍霁脸上则阴云密布。

    “安肃?”霍霄惊道,跟着反身掩门,“你怎么来了?”

    来人正是韩钊之子韩雍,韩钊尸首已运回雍州,韩雍此时应当在家为父服丧才对。

    韩雍惶然道:“云起,程蔚和蔡宏发动兵变,把太夫人、夫人、小姐及雍州将官家眷都拘禁在慈济寺,陶司马也被制住了。”

    霍霄闻言,惊怒交加,因为程蔚不仅是寒川郡郡守,亦是他与霍霁的表兄。

    霍程两家素来亲厚,又有自小一块儿长大的情分,谁反,程蔚都不该反。

    这个消息对霍氏兄弟而言,不啻于晴天霹雳。

    若是半年前,霍霄闻知这等消息,只怕已经慌了手脚,但在瀚海修罗场里泡过一遭,他早非昔日懵懂少年,很快便镇定下来:“到底怎么回事?你仔细说清楚。”

    韩雍便细细说了来龙去脉。

    十日前,霍霁收到霍霄书信,动身往雁阳关迎接公主,照旧例令程蔚留守。

    霍霁走后,霍太夫人,霍霁夫人陶氏,雍州秩比千石以上官员的家眷以及雍州大族妇女,到寒川郡外慈济寺为瀚海战死的将士一齐诵经祈福。

    七日前,程蔚联合寒川郡都尉蔡宏悍然发动兵变。

    蔡宏率军包围慈济寺,雍州秩比千石以上官员均被程蔚借故叫到郡守府,也被挟制住了。

    在此之前,包括霍太夫人和陶铸在内,均无人看出程蔚有反心。

    唯独一个人对程蔚反叛之心有所察觉,竟是霍霁之妻陶筠。

    霍霁走后,陶筠阴令韩雍借送棺之名离开寒川郡。

    韩雍携母扶棺出城后,并未回桑梓之地,而是藏匿于都尉营中,过得三日,城中有只小鹰飞到军中养鹰之地。

    韩雍认出这是霍霁送给陶筠的信鹰,鹰脚上绑缚尺素,尺素上写:蔡宏兵围慈济寺。

    韩雍知大事不好,忙去慈济寺附近查探,果见慈济寺外围满披坚执锐的士兵。

    他又混进城中,远远瞧见将兵司马府,雍州州牧府,雍州刺史府等各大官府要地把守卫士均换作了郡守府的兵,八个城门的守门军士也迅速换了人,出城入城皆要排查。

    韩雍无法出城,只好躲去舅舅家中,韩雍的舅舅是个压粮小吏,将他藏匿在粮包下运出了城。

    霍霄听罢,手握成拳,骨节咯然作响,理清思绪后,选了最要紧的一个问题问:“飞羽营反了没?马将军呢?”

    飞羽营是戍卫寒川郡的军队,驻扎在寒川郡北郊,谁掌握了飞羽营,谁就掌握了寒川郡。

    韩雍摇头:“没反,马将军进了城后,就一直没出来。郡守和都尉把消息瞒得很紧,任校尉派人进城去问,只说马将军生了重病,留府修养,改派蔡宏暂代马将军之职。我已将此事秘密告知了任校尉,他叫我来雁阳关通报消息。”

    霍霁起身,弯腰对韩雍行了个大礼,温言道:“安肃,你这几日风餐露宿,委实辛苦,请先去用些饭食,好好休息。”

    韩雍知霍霁要和霍霄私下合计对策,忙爬起来恭敬还礼,道了声“喏”,退了出去。

    霍霄坐到了韩雍的坐席上,鹰目泛着冷光:“他真以为蔡宏能控制住飞羽营?马叔久不出城,事情迟早会败露。”

    “程蔚是想请君入瓮。”霍霁双手交握成拳,手背青筋凸起,咬牙道,“他手里没有虎符,只能调动蔡宏手下的五千士卒,若我调飞羽营和九镇兵镇压他,他必败无疑,这样做,是想将我们兄弟诓进城中,杀我夺虎符。”

    霍霄疑心顿生:“谁给他的胆量,铤而走险,拿自己身家性命赌这一回?”

    霍霁冷笑:“除非他有把握,除了我后,朝廷会承认他。没准儿现在,他的信使已经去长平通报喜讯了。”

    正是因为疑心长平,霍霁才会派兵看住公主与陆离,一旦程蔚和蔡宏的行动得到了太极殿的默许,甚至是支持,他们将彻底陷入被动。

    引颈就戮或是揭竿而起,霍霁最怕面临的选择似乎近在眼前。

    他读着圣贤书长大,做叛臣从来不是第一选择,可偏偏他姓霍,自出生起,便注定了要在刀尖上行走。

    霍铤是雍州的救世主,霍擎是雍州的撑天柱,霍霁却像驮着石碑的赑屃,连动弹一下,都得权衡再三。

    “我看未必。”霍霄道,“敕勒公主还在我们这里,朝廷不会挑这个节骨眼儿动手。而且我刚立了大功,正在风头上,这时候给我们安欲加之罪,如何堵悠悠之口?就算把我们拿掉了,让程家上来,陛下就有把握,程家一定是条听话的狗吗?”

    霍霁合上眼,面前牛油蜡烛上火舌窜动,忽明忽灭,他沉郁地道:“二郎,你的一切推论,都是建立在陛下绝对理智的基础上。可实际上,太极殿心里作何想法,我们和他隔得这样遥远,岂能窥探到?”

    “陛下的心思很重。”霍霄道,“从和亲这个决定看,他急切地需要安边。”

    “你还记得吗?父亲去后,朝廷派遣丁晁任州牧,可丁晁只能收上来一半税,陛下只好改任他为刺史,又以我为州牧。”霍霄捏了捏自己的眉心,越发显得疲惫不堪,“梁国何曾出过十七岁的州牧?他们是被逼着承认我的。”

    霍霄心里堵得发慌,霍霁才二十三岁,自从做了州牧,又袭了征西大将军的官职,看似总揽雍州军政大权,实则内外交煎,不过五六年光景,愈发老气横秋起来。

    很多人都在担忧,霍霁会不会步上霍擎的后尘,可霍霁只能往前走,根本没有退路。

    霍霁睁开双目,眼中闪出异样的神采:“二郎,有时候我会想,咱们家三代人的经营,是不是全为成就你的九五之命。”

    许拂子当年给霍霄批命,说什么“鹰视狼顾,人屠人杰”,霍擎均没多在意,唯有“九五之命”四个字,真正让霍擎既惊又骇,差点儿提刀杀了许拂子。

    许拂子说:“九五,飞龙在天,利见大人。九五之数,即天子之数。九五之命,即天子之命。”

    许拂子是当时天下最有名的相士,这些话传出去,霍霄肯定要死。

    霍霄惊了,差点儿碰掉案几上的烛台:“大哥,你怎么竟也信那妖道的鬼话?想害死你亲弟弟不成?要想我死,等我救了母亲和依依,立马去死,绝没二话。”

    霍霁方才是动了反的心思,此时冷静下来,立即掐灭反心:“做哥哥的岂能死在弟弟后面?程蔚是不是得了长平的授意姑且撂在一边儿,只要他没有得到长平公开的支持,我们就不是乱臣贼子。”

    “我们要在长平做出反应前,先把这团火扑了。”霍霄手扣在案几上,顿了顿,又说:“大哥,有件事我很奇怪,不知该说不该说。”

    霍霁道:“我们是亲兄弟,有何不能说的?你只管说。”

    霍霄默了须臾,垂眸道:“连你都没觉察出程蔚有逆反之心,嫂夫人怎么觉出来的?既然察觉到了,又为何不提醒你?”

    霍霁倒抽一口凉气:“这我暂时也想不通,也许……她是无意中知道了什么,又不敢确定,才没有贸然说出。我相信阿筠不会背叛我,她的为人你也是清楚的。”

    霍霄也觉得自己过于疑神疑鬼。

    陶筠是陶铸的女儿,与霍霁青梅竹马,成婚后恩爱甚笃,琴瑟和谐,于情于理,陶筠都不会背叛霍霁。

    他愧怍地说:“抱歉,是我太多疑了,不该怀疑嫂夫人。”

    “多疑些是好事,不像我容易轻信人,还心慈手软,去年你走后,丁刺史查出蔡宏低价强买歌妓,蔡宏老母亲来求情,我一时心软保了他,不想竟酿成此等大祸。”霍霁郁郁道,忽然抬眸望向霍霄,问:“你带回来的人,真的可以信任吗?”

    霍霄毫不犹疑地回答:“他绝对可以信任,如果没有他,我早就死在瀚海了。”

    霍霁道:“救你的原因可以有很多,不一定是因为忠诚,也可能是为了给自己留条后路。”

    霍霄道:“我杀了邓直,他心甘情愿为我顶罪,他已经是我的人。”

    他这样对哥哥说,心跳竟加快了几分。

    霍霁抬起下巴,眼中闪过一道锐利的光:“你让他做什么,他都会做?”

    霍霄立即会意,瞳孔收缩:“你想让他接近程蔚?”

    “程蔚这个人,哪里都好。”霍霁给自己倒了一玉卮葡萄酒,“除了好渔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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