撕咬(1/1)
拿下左大都尉营后,霍霄曾询问过莫赞军士兵羊寿的消息,一个参与追捕羊寿的士兵说,当晚他们追上羊寿后才发觉公主是假的,惊觉上当之下,负责追捕的百夫长立即下令围杀。
银笙和羊寿皆身中数箭,羊寿杀开一条血路,最终与银笙双双坠入河中,这种情况下,生还的几率微乎其微,因此百夫长没有下令捞人。
大半年后,羊寿却在飞羽营外被发现。
那时他已奄奄一息,差点儿被当成饿殍给埋了。
幸好留守的曲长是霍府旧人,认得羊寿曾是霍擎车御,连忙派车把羊寿送到霍府。
霍霄跟着霍霁进了客房,霍太夫人已经坐在帷幔边:“羊寿还没醒。”
于是三人退出内室,在厅中坐下,气氛一时凝滞,谁也不先说话。
霍霁左看母亲一眼,右看弟弟一眼,只好给霍太夫人斟了杯参茶,起了话头:“母亲,云起既将远宦,师母又舍不得女儿离开身边,此事委实难以两全。过段日子,儿子会为阿苒另择良配。”
“出了这样的事,我们家岂有脸面再提合婚?”霍太夫人鬓边似乎又添了些许霜色,“我根本无颜见你师母。”
她淡淡瞥了霍霄一眼,这才显露一些身为母亲的温情:“换药了吗?”
这几日霍太夫人闭门称病,没去看过霍霄,只听下人禀报说,都是小项替霍霄洗衣换药,做得比云翘还体贴周到。
霍霄和霍霁的龃龉是假的,与母亲的心结却真结下了,他僵硬地颔首:“谢母亲关心,已换了。”
霍太夫人“嗯”了一声,又问:“你真的决定背负这一切?”
“儿子去意已决。”霍霄面上少了少年人的跳脱,越发持重老成,他说的每句个都显得沉甸甸的,“如果我背不动他,那只能说我的后背还不够有力。”
霍太夫人眸闪星光,喃喃道:“冤孽,怎么教你碰上了他?”
直到深夜,羊寿才睁眼,霍家两兄弟的脸占据了他的视野。
羊寿那晚没有骗霍霄,大夫说他的确身患绝症,命不久矣,又受了重伤,能捱到现在不死,堪称奇迹。
“羊叔,这段日子你去哪儿了?”霍霄扶羊寿坐起来,又拿了个软枕给他垫在背后。
“我从河里上来后,侥幸被一户牧民救了,他们把我送到敕勒商市,那里有梁国官商,我跟着商队回了梁国。”羊寿形容枯槁,头发几乎全白了,像只白胡子老山羊。
“羊叔回到寒川郡,是否有要事相告?”霍霁问。
羊寿咳嗽两声,竟咳出两口血沫子,霍太夫人抽出绢帕,为羊寿擦拭嘴角残血。
“我自觉时日无多,却有一桩心愿未了,必要赶在死前了却。”羊寿接过绢帕,望向霍霁和霍霄,“此事我只完成一半,身体却支撑不住了,只好回来。”
“什么心愿?”霍霄心中一紧,模模糊糊感觉到了什么,“这事难道与我父亲有关?”
“是,我去查了老国公之死的真相。”羊寿哑着嗓子道,“从前我一直犹豫该不该查,那晚在鬼门关前晃了一遭,陡然想通了。你们兄弟已经长大,我该相信你们能做出正确的选择。”
霍霁和霍霄齐齐变了神色。
霍擎当年被刺身亡时,身边的随从也尽数被杀,只有羊寿,靠着会龟息功,倒地装死,才逃过一劫。
那事以后,羊寿就辞了车御一职,到上阳苑做起了马监,也与霍家断了来往,直到被选入送亲队中,才又与霍霄相遇。
看起来羊寿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可只有霍家人才知道,羊寿原是江湖上有名的马匪首领,常于边境劫掠商队,势力最盛时手下聚集过数万人马,连三狄部落也敢招惹。
中年以后羊寿自感杀孽过重,率众接受霍擎招安,改名换姓,做了霍擎的车御,同时也是霍擎的贴身护卫。
霍霁跪坐于羊寿身边,艰涩地问:“羊叔,我父亲到底是谁杀的?鬼方人?还是梁国人?”
羊寿缓缓地道:“那日将军出城,并非打猎,而是去密会陛下派遣的密使黄绰。黄绰带来了陛下的密诏,敕封将军为太尉,掌管梁国兵事。”
“这桩旧事,黄门令几日前已告知我们。”霍太夫人垂下眉睫,“黄绰说承雍没有答应。”
“先帝晚年受了术士迷惑,想废太子立燕王,太子先下手为强,派邓直黄翾逼宫……先帝逊位不久即驾崩,不少朝臣都说当今陛下得位不正。老国公看不清形势,不想牵扯其中。”羊寿边咳嗽边说,“可二十万九镇兵马,还有来往西域的要道,就像一块飘香的炙肉,必会引来无数鸟兽。”
“父亲既没有答应元励,也没有答应元劭,看似两不相帮,实则把两边都开罪了。”霍霄攥紧了拳头,冷声说,“他们觉得父亲不受控制。”
“你比你父亲更能适应长平的规则。”羊寿不无欣慰地说,“扳倒邓直,只是小试牛刀。”
“为什么要引导我去对付邓直?”霍霄脸颊上肌肉抽搐一下,“邓家和我父亲的案子有关联?”
羊寿望向霍太夫人:“夫人,告诉他们吧。”
霍太夫人长叹一声,点头首肯:“你说吧,是时候了。”
“我在长平蛰伏多年,同时在江湖上各处打探,三年前终于查到,那些装扮成鬼方人的刺客,是邓家的一个门客买通的。那个门客事后怕被灭口,从邓家逃走,我通过江湖关系找到了他,并让他写下供状。”羊寿指着自己随身包袱,霍霄从包袱中翻出一份供状。
“邓直为什么要杀父亲?”霍霄望着手里的供状,双眸放出血光,“又是谁告诉他黄绰到雍州的消息?”
“因为邓直也想做太尉。”羊寿道,“是邓婕妤把消息透露给邓直的。”
霍霁理了理混乱的思路:“可最终做太尉的是高峨。”
“高峨那时在装病 ,邓直以为他快死了,于是专心对付将军,燕王也以为他要完了……岂知高峨暗暗蓄力,秘密调来洛州五郡兵,灭了燕王的势力,邓直竹篮打水一场空。”羊寿目光中的神采在慢慢减弱,说话的声音也变得越来越轻,“他们像恶狗似的,互相撕咬。”
霍霁侧身向霍太夫人:“母亲,你早就知道?”
“这些年,我们一直保持着联络。”霍太夫人不再隐瞒,“不告诉你们这些,是怕你们忍不住去寻仇,没想到,先忍不住的是羊寿。”
“泥人也有个土性儿。”羊寿胸口剧烈起伏着,年轻时的血性又冲上脸,“在敕勒王廷,我偷听见,邓直和郭吉密谋,想买通敕勒侍卫,诓骗二公子钻进敕勒公主的穹庐中,栽赃他与公主有私,借此拿住二公子的把柄,我岂能不先下手为强?”
“邓家欺人太甚。”霍霁骤然听见其中隐情,不由得怒上心头,恨恨地道,“此人死不足惜。”
“我把邓直杀了。”霍霄不无快意,“可惜没能让他身败名裂。”
羊寿却微微摇头:“邓直只是其中一个凶手,他的人虽然厉害,却只重伤了我们。恐怕连邓直自己都不知道,真正取走老国公性命的,是另一群人。”
“什么?”霍霁站起来,在屋中来回转了几圈,像头困兽,随后冷声问:“还有谁?”
“和第一波杀手交手后,将军负了伤,还中了毒,亲随也所剩无几。这时又来了第二波杀手,同样装扮成鬼方人,他们比第一波杀手身手更好。”羊寿回忆当年发生的种种,他印象最深的,就是那天黄昏时的火烧云红得像血,“将军判断自己必死无疑,让我闭气装死,我就这样成了唯一的幸存者。”
“你听见了什么?”霍霄心里堵得慌,咬牙问道。
“他们说,是皇上要将军死。”羊寿道,“因为这句话,我不敢再查,一旦查出真是皇上所为,将掀起梁国大乱。将军在天之灵,一定不愿意看见生灵涂炭。”
“这似乎和公孙亭如出一辙。”霍霄背后剧痛无比,额头渗出冷汗,他用袖子擦擦汗,“除了这句话,还有别的线索吗?”
“当时我闭着眼睛,却留神听着一切动静,我听见了甩铁链子的声音。他们走后,我察看了将军的尸首,将军胸口上的刀伤厚而宽。”羊寿快要油尽灯枯,身子完全不能动弹,只有嘴唇和眼珠子能动,“杀死将军的凶手,用的兵器是链子刀。”
霍霁转过身,思虑一番,沉吟道:“江湖上用链子刀的人不多,皇帝禁卫军中没有武官会这个。”
“这几个月,我顺着这条线索一路摸查,终于查到一条有用的消息。”羊寿又呕出两口血,脸色白中泛着青色,喘了好几口气。
霍霄想去找淳于玉来给羊寿看看,羊寿却喊:“别浪费时间!听我说!”
霍霁扯住霍霄:“听羊叔说!”
霍霄稳住心神,重新坐了下来:“羊叔,你说,我听着。”
羊寿磕磕绊绊地说出他查到的线索。
砀山仇家有个养子叫仇忌,拜刀客丘灵为师,学了一手链子刀的绝技,可在十几丈外轻取人头。
后来仇忌去长平闯荡,做了燕王舅舅袁瑁的门客,袁瑁又举荐仇忌做了城门校尉,奇怪的是,仇忌做官时,从未显露过这一手绝技,一直很不起眼。
燕王谋逆时,仇忌打开城门,放燕王北军入城,若非当时任北军中候的崔晏告密,这场动乱将一发不可收拾。
谋逆失败后,燕王自焚而死,仇忌亦死于乱军之中,砀山仇家也满门被株连。
羊寿很懂些旁门左道之技,会模仿不同人的嗓音,他没见过凶手的面,却听过凶手的声音,这些年一直牢牢地记在心里。
查到了仇忌这条线索以后,羊寿到砀山县找熟悉仇忌的邻人,模仿凶手的声音给他们听,确认那就是仇忌的声音。\t\t\t\t\t\t\t\t\t\t\t\t\t\t\t\t\t\t\t\t\t\t\t\t
“燕王……”霍霄手攥紧,又松开,连续几次,脸上浮现嘲讽的笑意,“你说得对,他们像狗,互相撕咬。”
本章已阅读完毕(请点击下一章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