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乡(1/1)
“燕王的人杀死了父亲。”霍霁眉宇染上淡淡的疲惫和凄怆之色,“看起来是这样。”
“可有两点非常蹊跷。”羊寿眼神忽然恢复清明,口齿也变得清晰很多。
其余三人都看出来,这是人死前的回光返照,都安静地倾听着。
霍太夫人的眼中氤出眼泪,眼角裂出几道裂痕,这些年羊寿为了霍家四处奔波,耗干了最后一丝气血。
羊寿也意识到自己的生命力在一丝丝地抽离,他眼睛眨也不眨,大气不喘地说:“当年仇忌主动去应征袁瑁的门客,明明身怀绝技,却不显山露水,只展示粗浅拳脚功夫,袁瑁也没有多重视他。燕王死后,他的下属说仇忌死于乱军,可尸首却没有被找到,这个人其实是失踪了。”
“既然想求军职,为何要藏拙?”霍霄额头青筋鼓起,“后来他又替燕王杀人,如果当时往下深查,迟早会摸到袁瑁和燕王那里。”
“我怀疑仇忌当时是故意留下我这个活口的,可没敢往下查。”羊寿眼神幽远而冷彻,“将军在最后一刻嘱咐我告知你们,如果此事牵扯到元氏,霍家就要永远保持缄默。”
“父亲怕他那些老部曲兴兵作乱,那时苦的将是百姓。”霍霁胸口溢满苦涩和不甘,“为什么元氏家族的争斗,却要远在边关的霍家付出代价,我们比洛沧士族顺驯得多。”
“是顺驯。”羊寿道,“这顺驯看在长平贵族眼中,如同圈儿里的羔羊,一旦他们饥饿,就咬你们一口。”
“大哥,顺驯并不能换来善意。”霍霄怀着深切的恨意,背后如同火烧一般灼烫,“退让只会把自己逼进死角。”
霍霄眉尖一抽,苦笑道:“云起,我少年时脾气不比你好多少,可数十万人的生死压在肩上,由不得我快意恩仇。”
“我查到仇忌这里,线索就断了。”羊寿目中满是遗憾,“燕王死了,袁瑁在虎牢中自杀,最重要的两条舌头没有了,我错过了最好的时机。”
霍霁微微摇头,一派稳重之态:“父亲是对的,如果那时我知道隐情,再加上朝廷里那些弹劾的奏章,不知会做出什么。”
“不管是谁指使了仇忌,有一件事是肯定的。”羊寿虚弱地道,“敕勒和乌桓衰落,鬼方人主要威胁的是随国,梁国的掌权者,对雍州的容忍正在减弱。”
“三狄被你们的爷爷打退了,可对于长平来说,边患并没有解决。”霍太夫人取下皓白手腕上的白玉佛珠,挂到羊寿的脖子上,转过身深深地望着霍霁,一向平静的神色透出几分惊惶,“你们有没有想过,我们已成为新的三狄。”
霍霁和霍霄对视一眼,均感到不寒而栗。
霍家自霍铤在长平受辱开始,对长平便采取回避态度,只一心一意经营西北。
这种保守的态度,起初还能被看成是安于现状,不求进取,近十几年却越来越被理解为韬光养晦,隔岸观火。
最为尴尬的是,霍家虽为封疆大吏,但霍霄和霍铤在户籍册上还是庶族身份。
士族从不与庶族通婚,这是约定俗成的规矩,只要是庶族身份,不管官儿多大都攀不上士族的婚姻。
霍擎当年就是因为没有士族身份,即便有萧司徒家保媒,也没娶到冉家嫡女。
按理说,霍家三代做官,朝廷早该给颁士族户籍了,却至今没有动静。
“羊叔,你受累了,好好歇着,剩下的交给我。”霍霄昂首挺胸,竭力表现出有担当的样子,他想让羊寿安心地走。
“我的确累了,该停下来歇一歇了。”羊寿瞳孔渐渐涣散,丢下最后一句话,合上双眸,溘然长逝。
霍霄和霍霁齐齐跪在榻边,以子对父的隆重礼仪送别羊寿。
“大哥,你守着雍州就好,父亲的仇,我来查,他们一个都跑不掉。”霍霄以白绢覆盖在羊寿脸上,对霍霁说,“父亲只让我们闭嘴,可没说过不许动手。”
“万一真是元劭呢?”霍霁问。
“那也一样。”霍霄面上浮现森然笑意,“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此时慈济寺外幽深的密林中,停着一辆马车。
一只白净如玉的手挑开帷幔,手上的羊脂玉戒指雪腻幽冷,折射着冷月清辉。
手的主人闲闲地问身边跪坐的黑衣女子:“霍家发生的事,的确为真?”
黑衣女子躬身道:“启禀世子,属下们已一再查证,确认为真,霍霄的小妾被冉氏送给了一个家仆,一块儿被打发到边境屯田去了。”
“倒是个情种。”那人勾起形状优美的浅樱色薄唇,微微侧过脸,眉睫低垂,吩咐黑衣女子:“通知阿南摩罗,取消攻梁计划。”
“阿南摩罗一定很不甘心,他已经厉兵秣马数年了。”
“鬼方人似乎忘记了四十年前的伤痛。让卫蓉告诉他,敕勒公主已被册封为梁国皇后,如果他贸然行动,梁国一定会与敕勒合兵,而我们不会为他提供任何帮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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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透过铁栏杆,在铁牢的地上拉着两道长长的影子。
霍霁和霍霁走过长长的**。
“还受得住吗?”霍霁问。
霍霄“嘶”了一声,龇牙咧嘴地说:“你自己下的手你自己不知道啊?”
“那时我真恨不得打死你,你知道你说出那些话,母亲有多伤心吗?”霍霁秉着蜜烛,在前方照出一片光亮,“万一他哪天又变了心思,要回去夺皇位,你打算怎么办?”
“他想走就走,我咬死了,啥也不知道。”霍霄笑得没心没肺,“随国的玉玺是前朝传下的,随人因此自居中州正统,他们肯定做梦都想不到,玉玺竟到了咱们手里。”
兄弟俩来到一排铁栅栏前,程蔚端端正正靠墙坐着,神态安宁,衣衫整洁,完全不像个死囚。
丁晁审了他好多回,他的供词永远都是忠于皇上。
霍霁摸出钥匙开了铁门,两兄弟走了进去。
程蔚抬起脸,笑笑地问:“你来杀我?”
“死亡对你而言反而是一种解脱。”霍霁眼神残酷如刀,“我要你做活死人。”
“活死人?”程蔚双眉一挑,嗤笑道:“云开,你还是不够狠。”
“我不是你,不会把事情做绝。”霍霁拿出一个东西,丢到程蔚手上,“今晚会有人来劫狱,他们将带你逃去随国,替我查清这东西是谁的。”
程蔚借着蜜烛的亮光看清了手中物件,正是霍霄带回来的雨过天青粉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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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霄为了项冲和妹妹争风吃醋,和大哥决裂,还气昏了母亲。这成为寒川郡街谈巷议的最热门话题。
他的人设从“梁国名将”、“霍铤第二”变成“不肖子”、“二世祖”,顺便创造了最快声望翻车记录。
霍霄名声彻底臭了,出门都怕有人朝他砸臭鸡蛋烂菜叶。
黄绰笃定霍霄不会耍滑逃避进京,欢欢喜喜地回去给元劭报喜了。
霍霄大都在家里闷着,偶尔几次和项冲到街上溜达,都得面对百姓的指指戳戳。
项冲不愧是干过皇帝这行的,一个眼神扫过去,众人立时闭嘴。
他身份被揭穿后,本性毕露,竟逼着霍霄接受自己的服侍。
霍霄有时候推拒着想自己来,项冲明显会不高兴,闹得霍霄都有点儿怕他了,只得乖乖得被他摆弄,让他为自己捶肩捏腿。
连淳于玉都嘀咕,头一次看见有人以伺候人为乐的。
霍霄听说随灵帝生前就很爱给兰贵嫔捶肩捏腿,在这位爱妃面前伏低做小。
他暗自腹诽过,项冲这份我行我素的任性劲儿,是不是学了随灵帝。
当然,这仅仅是听说,他也不知道,他也不敢问。
就这般熬到了夏末,霍霄的伤也好全了,在项冲无微不至的照顾下,脸颊明显圆润了。
后世有野史记载,承嘉七年的夏末,霍霄在项冲的撺掇下,挑了一个灰蒙蒙的清晨,偷偷摸摸地离开了寒川郡,并在城外朝城中大喊一声:“霍霁,你等着,老子还会回来的!今天你对我爱搭不理,明天我高攀不起!”
喊声惊动了一群乌鸦呱呱叫着飞了满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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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年似乎特别热,摇摇晃晃的辎车中,霍霄热得汗流浃背,项冲拿个大蒲扇给他扇风。
这趟出门,霍霄身边只剩下项冲和淳于玉两个人,连到长平赴任的盘缠都是半路上卖了裘衣换的。
霍霄翻翻自己行囊,发现只剩三吊刀币,顿时急火攻心,这刀币连买匹马都不够!
他堂堂一个食邑万户的县侯,竟沦落如斯!
“先喝点儿茶预防中暑。”一个脸涂抹得比墙还白的妇人给他们一人倒了一碗凉茶,并毫不留情地补插了一刀,“到下一站,咱们就租不起马车了。”
淳于玉自知得罪了霍太夫人,不敢在霍府待着,把霹雳药的配方给了霍霁,执意要跟着霍霄上京。
可他至今仍是天字第一号通缉犯,霍霄起初不敢带他,淳于玉索性换了女装化了浓妆,又在胸**了两个大蒸饼,摇身一变成为“玉姑”,对外直接说是霍霄的奶妈。
霍霄白了“奶妈”一眼,心说这人可真够现实的,一见他宦囊羞涩,连马屁都拍得敷衍了。
“多谢玉姑。”项冲接过凉茶,在淳于玉脸上扫了一眼,不禁莞尔一笑。
淳于玉和霍霄熟了,知道这就是个熊孩子,反而给霍霄一个埋怨的眼神:“谁让你卖衣服的时候不许我们讲价?花钱还大手大脚的。”
“我还有衣服卖吗?”霍霄问项冲。
“没有了。”项冲道,“最后一条腰带昨天也卖了。”
淳于玉拍拍自己胸口,安慰说:“别燥,再熬三天就到了,再不济,奶妈这儿还有俩大蒸饼呢。”
霍霄本来饿得前胸贴后背,一听淳于玉这么说,霎时间没了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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