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贼(1/1)

    一行人在砚山亭前下车,此时红日已落在西山顶上,霍霄在大车中闷了一日,只觉得浑身黏腻。

    “不听奶妈言,吃亏在眼前。”淳于玉拿出面小镜子,一边描眉画唇,一边说风凉话,“出寒川时就劝你买匹马和乘凤换着骑,你倒好,非要租车。”

    “你懂啥?”霍霄嘟囔着,瞥了项冲一眼,“他这相貌,官道上抛头露面,不知要引来多少歹人。”

    “谁敢劫他的色?”淳于玉哆嗦一下。

    他犹记得,项冲一刀把一个敕勒兵的胳膊连肩膀削掉的血腥场面。

    项冲一向比霍霄有耐心得多,他设身处地淳于玉着想:“玉姑,我们两个还好说,可你不会武功,所以麻烦能免则免。”

    “奶妈会削骨之术,几刀下去,保管你高鼻变塌鼻。”淳于玉似笑非笑,提出一个惊人的建议,“要不要试试?如此一来,往后可省却许多麻烦。”

    项冲眼神闪烁,双手捂住自己高高的鼻梁:“我怕疼。”

    淳于玉暧昧一笑:“我有独门密药麻沸散,无痛微创。相信我的手艺,邓婕妤的双眼皮儿就是我割的。你想往漂亮了整,随时来找我。”

    “我已经挺漂亮了。”项冲趁机把话题转过去,他看了霍霄的胸膛一眼,忽觉有点羡慕,又补了一句:“要是胸肌能结实点儿就好了。”

    “这简单,每天吃五个鸡子白,抡二百下石杵。”淳于玉抖抖自己的“胸”,捏着嗓子道,“三年以后,保管比奶妈的还大。”

    项冲眼睛放光:“真的吗?”

    淳于玉信誓旦旦地说:“当然是真的。”

    对话正往无节操的深渊滑去,霍霄实在受不了了。

    他嘴角一扯,觉得项冲好像被奶妈带傻了,凉凉地道:“你胸练那么大干嘛?想表演胸口碎大石啊?”

    “你不是你嫌我胸不够硬吗?”项冲纳闷。

    “请为我的人身安全着想。”霍霄指了指自己肋下,“我不想被你误杀。”

    项冲:“…………”

    淳于玉掩袖而笑:“有道理,乘凤儿打铁的手劲儿,主公铁打的身子也吃不消。”

    霍霄咳嗽一声:“奶妈,你奶……胸肌掉了。”

    淳于玉低头一看,两个大蒸饼不知何时已落到肚子上,他把蒸饼挪上去重新固定好,晃了晃胸:“做女人,挺好。”

    项冲看着淳于玉的胸,蓦然打消了练胸肌的念头。

    他觉得他现在这样,就挺好了。

    霍霄问淳于玉要了画眉用的螺黛,掰了一点儿碾碎了,均匀地敷到项冲脸儿上,把项冲脸儿涂得比铁脱还黑,又在项冲嘴角上点了个老大的痦子。

    淳于玉憋笑不已,这哪儿还是乘凤?简直是乌鸦。

    三人口干舌燥,步入亭中,亭长见了淳于玉的装扮,不由得吓了一跳:“这是哪儿来的女鬼?”

    “讨厌,死鬼!”淳于玉一甩袖子,娇滴滴地横飞了亭长一眼,“人家是君侯的奶妈儿。”

    “君侯?”砚山亭长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上下打量霍霄。

    这青年虽然英俊,腰间还配着把宝剑,衣服却脏兮兮的,靴子上还破了两个大洞,这哪儿像传说中轻裘缓带,绣鞍金络的君侯,分明是个逃荒的。

    再看身边儿两个仆从,一个脸白如鬼,一个面黑似炭,明显不是什么正经人。

    “在下寒川霍云起,前往京师为官,想在亭中歇息一宿。”霍霄出示自己的过所和任命文书,舔着脸道:“另外,请阁下借我两匹马,待我入京,一定奉还。”

    砚山亭长看过文书,确认无误,实在不敢相信这讨饭似的人竟是个三品京官儿。

    “霍常侍,您想下榻本亭,实属荣幸。”亭长脸上现出为难之色,“可马匹价格昂贵,本亭并无配备,二十里外的鹊山传舍中才有两匹老马。”

    霍霄快气死了,一匹马少说一万钱,确实不是这个小亭负担得起的。

    这里离长平城还有三百多里路,他和项冲固然年轻力壮能扛住,可奶妈这老胳膊老腿儿,哪儿受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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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退而求其次:“那可有骡子驴子之类?”

    “没有……”亭长歉然道。

    他在这砚山亭中迎送过不少达官贵人,颇懂得见人下菜碟之道。这小常侍脸上神情不虞,多少让他有些害怕。

    这么年轻就能被举荐成三品官儿的,家里肯定大有来头,至少也是士族出身,若是开罪了,怕遗患无穷。

    亭长搜肠刮肚,好容易挤出一个点子:“不知三位介不介意纡尊降贵……坐牛车?”

    “不介意!”淳于玉和霍霄异口同声地道。

    只听得噗通一声,一个硬邦邦的大蒸饼砸在亭长脚上。

    亭长低头一看,陷入沉默,好一会儿才指着蒸饼说:“奶妈……你胸掉了。”

    淳于玉:“是哦。”

    这场景,男人看了会沉默,女人看了会流泪。

    .

    翌日一早,三人坐着老牛车上路。

    这头老青牛是耕田用的,走得比人还慢,一用鞭子抽就耍脾气撂挑子,怎么拉都拉不动,一直到晚也没走出十里路,根本赶不到鹊山传舍。

    于是当晚只好露宿山野。

    他们歇脚之处靠着一条小溪,三人几天没沐浴,身上难受极了,吃了几个砚山亭长送的麦饭团后,就脱了衣衫,下溪洗澡。

    淳于玉的求生欲向来很强,故意到溪下游去,和他们离得很远。

    霍霄没有像淳于玉那样避开,但他全程都背对着项冲,压根儿不敢回头,项冲也背对着霍霄,也不敢回头,两个人就这样背对着背,一句话也不说。

    中间项冲把皂角递给他,他回头看了一眼,项冲肩膀上那颗红痣正好冲入眼帘,灼伤了他。

    那个冷雨夜后,他俩就陷入了一种不清不楚的状态。

    他喜欢乘凤,但不该再冒犯卫淇。

    霍霄速战速决,很快洗完上岸,他甩了甩湿漉漉的头发,低头拿起里衣套上,随意一扫地上行囊,霎时发觉不对。

    牛皮行囊的口子竟是开的,而他下溪前明明系得好好的。

    他都穷到这等地步,竟然还有人偷他的东西!是可忍孰不可忍!简直天理难容!

    霍霄默默蹲下,翻了翻背囊,三吊刀币和五个干麦饭团都没了。

    最要命的是,过所和任命文书没了!

    没有过所和任命文书,他就住不了官办的置所,也走不了大道,这下他彻底成了流民。

    到底是谁,竟然跑到这种鸟不生蛋的地方行窃?

    “这人很厉害。”项冲已站在霍霄身后,凝望着背囊,“我方才完全没听见脚步声,是个轻功高手。”

    霍霄双手捂脸,默了一会儿,忽然抱住项冲的一条大腿,仰起脸露出一个讨好的笑:“乘凤,我把过所和文书弄丢了。”

    “我们翻山走小路,这个时节,山上有很多野物,没准儿咱们还能打到猎物换些口粮。”项冲逃亡经验丰富,立即给出解决办法。

    他又亲自翻查行囊,发现防身强弩和匕首都在,生出疑惑:“好奇怪,这贼为何不连兵器一块儿拿走?”

    此时听得下游淳于玉大喊:“哎呦!主公!有采花贼!”

    项冲从牛车上抄起长剑,拔足狂奔。

    霍霄也立即穿上靴子,背上行囊,紧跟着奔上。

    两人跑到下游,淳于玉兀自站在水中,抱着一团衣服,指着前方幽深密林:“往林子里钻了!”

    项冲和霍霄对视一眼,这采花贼一定是窃走过所之人。

    “你保护奶妈。”项冲说,“我去追!”

    “小心点,打不过就罢了。”霍霄嘱咐。

    项冲点头,转身没入阴森密林。

    “到底怎么回事?”霍霄目送项冲离去,转过脸问淳于玉,“你说采花贼?不是窃贼吗?”

    淳于玉长得顶多算是清秀,年纪也三十好几了,霍霄不懂,这块老腊肉有啥好采的。

    他转念一想,意识到那人肯定连乘凤的身体都看了,登时恨不得将对方剥皮萱草而后快。

    “哎呦,可吓死个人了。”淳于玉没看见霍霄脸上的阴鸷之色,慌里慌张上岸,手忙脚乱地穿,“我方才洗完澡,刚一转身,就听到有个男人大叫一声,然后从树上摔了下来……好像是被我吓着了——我长得很吓人吗?”

    “他以为你是个婆娘。”霍霄模拟了一下那贼的视角,很快摸到关窍之处,“你一转身,他发现你是男的,才那么惊吓。”

    “这人是多久没见过女人?”淳于玉颇为尴尬,“看见个奶妈都觉得眉清目秀。”

    “他会认为你是个女子,说明不是偶然撞上来的。”霍霄冷然道,“这人跟了我们有一段时间了。”

    基于这个判断,霍霄认为自己方才让项冲追贼的决定太轻率了。

    这个窃贼的目的不单纯,这一路上他极为低调,更惘论露富,不值得贼人觊觎。

    他早该想到的,自己进京城,就像是一颗石子丢进湖中,势必泛起阵阵涟漪。

    怀着焦躁不安的心情,霍霄在溪边等待,他像头困在樊笼里的老虎,转来转去,期间有好几次他都差点儿按捺不住,撇下淳于玉去找项冲。

    淳于玉很怕和发怒的霍霄单独待在一块儿,就像是从前害怕和元劭待在一块儿,因为永远不知道下一刻会发生什么。

    时间一点点流逝,随着项冲的身影从林中步出,霍霄提到嗓子眼儿的心缓缓落地。

    “乘凤!”霍霄抢步上前,语气里几乎带着怨怪,“你怎么才回来?”

    “我追着那人的脚印跑了很久。”项冲喘息略微急促,双颊在月下浮现桃花似的颜色,“没抓住他。”

    “没抓住就算了。”霍霄为他披上仅存的外套。

    “他被一伙私盐贩子抓住了。”项冲扣好暗扣,“我们的过所和文书都被他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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