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偷来的食物(1/1)

    村头有一条沟渠,是镇上的生活垃圾聚集地,幼年记忆里干净清澈的活水早失了原样,变得乌黑浑浊,方圆几里都充斥着一股恶臭。

    除了垃圾车,很少会有人来。

    他平常会来挖一些野菜,顺便捡拾些凑和能用的废弃物。

    开始的时候,他不太能分辨出哪些野菜可以食用,经常吃得上吐下泻,对于没被毒死这件事,他觉得挺奇怪,活成他这样的,或许死比生更幸运。

    他把野菜当主食,前些日子挖得只剩根,如今又长出了新叶。

    他蹲在地上,一步一步挪动,选择着摘取一棵棵绿油油的野菜塞进塑料袋。当可食用的野菜又只剩根,他抹了抹额上的汗,提着满满一大袋往回走,抬头望,远处雏雅饭店的灯已经亮起。

    路过饭店后面的空地时,那两条大狼狗不见了,垃圾桶孤零零待着,塑料袋的一角露出来,在夜风中簌簌作响。

    他能闻到空气里飘荡的肉香味,不知道是来自厨房,还是垃圾桶内的塑料袋。

    瞅瞅四周没人,他大着胆子轻手轻脚地走过去。

    如果这不是吴强开的饭店,他不会进来,如果这是给人吃的,他不会去拿,如果不是逼不得已,他不会做这种为人所不齿之事……

    他找各种各样的理由为自己的偷窃行为开脱,却又在理由蹦出脑海后逐一否定。偷就是偷,再冠冕堂皇的借口都改变不了作为贼的事实,可他还是要偷。

    旁边的包间发出一阵欢笑声,将蹲地前行的他吓了一跳,他停住,扒着墙往里望,灯光大亮处,几人围桌畅谈。

    他躬下 | 身,又挪动几步,拿了垃圾桶里的一大包肉就走。

    欢笑没有停止,在这夜色里传开很远,都与他无关。

    他一路躲躲闪闪跑回砖瓦房,迫不及待地打开偷来的肉袋,是一些剁好的新鲜肉块和一绺鲜面条,他以为看错,赶紧开了灯。

    粗细均匀的手擀面,还挂着防粘黏的玉米粉。

    他突然想起一句话:我不喜欢吃水饺,要是有碗手擀面就好了。那是他曾经在大年夜对某个人说的,第二天一大早,饭桌上就多了一大碗手擀面。

    他不觉得这是谁有心而为,只认为是有人粗心放错了地方。

    春节很快就来了,他准备吃顿饱饭。把肉配了些野菜混着面条倒进锅里,虽然卖相差,比起之前吃的,也算珍馐美味了。

    他有时会想,所谓的由奢入俭难,其实还是分外在条件的,如果哪天你不得不活得鼠狗不如,也许就不会再贪恋那点奢侈了,甚至久了,可能忘记自己也曾光鲜亮丽过。

    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他盯得入了神,恍然间,笑了笑,原来,一无所求时趣味来得如此简单。

    突然,灯灭了,他赶紧摸索着去找备份照明,是一盏白炽灯。

    前几天看到垃圾车从一户大扫除的人家院门口拉走,他又从沟渠里捡了回来。因为用过,白色的灯罩熏黑了些,他特意擦了擦,又测试过,还能用。

    想必是新春即临,那尚算富裕的一家瞧不上这东西了,可在他眼里,这是宝贝,毕竟除夕夜是要灯火通明的,若不巧灯泡坏了,黑灯瞎火的绝对过不了一个安稳年。

    他并未因自己的先见之明有丝毫满足与快乐,只是感激老天爷在折磨他的同时给了条活路,不至于把他堵在死胡同。

    他先摸索出一根软化得不成型的蜡烛点上,又放下电闸总开关,尝试着换坏掉的灯泡。

    他是第一次干这活,好在事情简单,没费太大事,很快就换好了,合上闸,还是一片黑暗。他不信邪地开关电闸,最后泄气般蹲在地上。

    停电了,在除夕之夜停电,这样的事怎么可能发生在现代社会。

    他想起了什么,透过破旧的窗玻璃望向远处,灯火通明,哪里有停电迹象,分明是有人切断了电路,这是明目张胆地想把他赶走啊。

    不知呆站在窗前多久,直到闻到一股糊味,他慌忙跑向灶台,忘记之前将缺腿的凳子放倒在灶台边,因为太急,被绊倒了,直直趴进锅里。

    “啊——”一声撕心裂肺的喊叫,伴随着远处盛绽在夜空的烟花,痛苦与欢乐的极致对决,究竟源于何?

    他挣扎着爬起,拿了盆踉踉跄跄出屋,幸好穿了唯一的棉衣,胳膊烫伤不太严重,只是手和半边脸疼得厉害。

    他把双手浸入水盆,脸凑近水龙头疯狂冲冷水,很快手和脸就僵得失去知觉,可脱离水又会火辣辣疼得难以忍受,他半跪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远处鞭炮齐鸣,烟花竞绽,他半仰头,视线正好停留在那璀璨之上,很快就红了眼眶。泪水被冷水冲刷,混合落下,渗入泥土。

    眼泪这东西是排毒的,压抑太久,整个人都被无形的毒素充斥着,就放肆发泄一番,痛快哭一场吧,为自己在现实中的无能为力找一个宣泄口。

    算不得懦弱,只是没有伪装坚强的理由了。

    可没想到,这一番心思的背后是不可控的嚎啕大哭,心底的委屈似决堤般,一发不可收拾。最后,身心之痛交织,他晕倒在地上。

    意识回来时,天已大亮,他侧躺在地上,浑身都是烂菜叶和臭鸡蛋,脸上还糊了一层臭烘烘的东西,一股子狗屎味。

    他躺着没动,睁开红肿的双眼,转了转眼珠儿。

    那些人见他醒了,先是一阵安静,接着有人开了头:“这垃圾竟然还没死!”

    接下来,谩骂侮辱此起彼伏。

    “你父母把你养大,供你上学,就是为了让你做这种丧尽天良的事的!”

    “你竟然还有脸活着,还敢到村里去,是想把我们都传染吗?”

    “这狗杂种和男人乱搞,气死他妈,又把病传染给他爸,竟然到现在还不死,老天爷真是不开眼!”

    ……

    一串串难听至极的字眼从这些人口中蹦出又钻进他的耳朵,还有人不断朝他投掷土块,砖头。

    他再也受不了了,猛地站起,疯了似地抓住一根木棍狠命挥着,一边挥,一边喊:“来呀!我要把你们都传染,让你们都给我陪葬!”

    刚刚还骂得起劲儿的人,顷刻间一哄而散。

    他看着狼狈逃跑的人哈哈狂笑,笑着笑着,突然噎住。

    不远处站着一个人,眼神复杂地望着他,在他看过去时又畏缩地躲开了,是吴强。

    他扔掉棍子,慢吞吞走回屋,倚着门框坐下。

    灶台整个塌了,露底锅半倾,肉块菜叶面条散落一地,有胆子大的老鼠爬过来,叼了肉块快速逃走。

    他的年夜饭,他所求的唯一一次饱腹,与他无缘。

    他怔怔坐着,呆滞的眸子渐渐模糊。

    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只因爱上一个不该爱的人,就该沦落至此吗?

    *

    “学长,我来了!”

    艾靖一大早在玉氏集团总部大楼附近晃荡了四五圈,终于停在门口,仰头一声高呼,立即招来保安一顿莫名其妙的眼神。

    他清清嗓子,顶着两个大黑眼圈冲保安露齿一笑,刚迈上台阶就被挡住了。

    “先生,请问您有事吗?”面对形迹可疑的人,保安未失礼貌。

    “我是来报到的。”艾靖的兴奋劲儿还没过,不管眼前是初次见面的陌生人,“我昨天接到面试通过的通知,一夜没睡,看到我的两个黑眼圈没,这都是对玉氏企业的爱啊!以后咱们就是同事了,我叫艾靖,请多关照!”

    他握住保安的手用力晃了晃,又待说些什么,感觉一阵冷风从背后刮过,听到站在门口另一边的保安响亮的声音:“狄总好!”

    原本目瞪口呆的保安快速抽出手,也附和:“狄总好!”

    艾靖赶紧扭头,看到一个笔挺的背影,被称为狄总的男人正和身边的助理边走边说着什么。

    “他来了吗?”

    “一大早就到了。”

    “吃过早餐没?”

    “还没。”

    男人停住脚步,看向助理,助理赶紧解释:“已经送上去了,可玉总不肯吃,我们都没办法。”

    “他还在办公室?”

    “是的。”

    两人的身影消失,艾靖整理了下捕捉到的信息,原来学长到得比自己还早,早知道这样就不在门口晃荡制造巧遇了,他懊恼地捶捶头,想起什么,问:“刚刚那个狄总是谁啊?”

    “狄总都不知道,还敢说你是来这里上班的?”

    艾靖笑容不变,暗自腹诽:反正我是为了学长来的,知道玉总就行了,管他什么狄总。再说,从刚才那个男人背后传来的气场就可以感觉到,那绝对不是一位好相处的主儿,日后要是能不接触就再好不过了。

    “再不进去,可要迟到了。”保安好心提醒。

    “哦哦,对哦。”艾靖赶紧整了整衣领,抬头挺胸进了大楼。

    心中一遍遍呐喊:学长,我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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