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叶青和(1/1)

    顷刻间,红色的雨滴接连成线倾盆而下。树木的枝条暴涨数寸,白色枯骨生出尖利的獠牙和十指,山石中红色的液体越涌越多……

    一声声凄厉的惨叫在四周响起,贼人一一殒命,只剩下阿狗挥舞着手中的石锤掩护着自己的义父。

    “啊——”又是一声惨叫,几具白骨趁阿狗不备攀咬上“刀疤脸”的手臂。

    阿狗焦急地踢碎骷髅,挡在了自己义父身前。

    雨下得越来越大,四周暗沉了下来,只有沈归宁的方向被笼罩着一层薄薄的光晕。

    “刀疤脸”捂着伤口,朝阿狗催促:“快……快杀了他!”

    沈归宁循声扬起扬嘴角,手中的血灵珠灵光暴涨,红色的雨滴立刻化作箭矢密密麻麻向着阿狗和“刀疤脸”而去。

    阿狗张开手臂为自己的义父抵挡,却被身后的“刀疤脸”当做盾牌举了起来。

    扑面而来的红色箭雨化作箭矢穿过他的身体,又通通射向他身后。阿狗两眼圆瞪,不可置信地随着自己的义父一起摔倒在地面。

    雨,下得更大,从阿狗身上冒出的血迹被红色的雨水裹在其中,瞬间消失不见。他艰难的朝着自己义父的方向爬过去,用力摇晃着面前的那具尸体:“义父……为什么?阿狗会拼死守着你的。你为什么要这样?”可“刀疤脸”只瞪大了眼睛,未回他数语。

    渐渐的,阿狗的鼻腔、嘴角涌出了鲜血,声音越来越小……

    沈归宁侧耳细听着这边的动静,蹲在地上摸索了一阵,拾起一块尖锐的山石,朝他走了过来。

    阿狗无力地躺在地上,恶狠狠地看着离自己越来越近的小瞎子,在心里诅咒着这人的祖宗十八代。见他走到自己身边似乎在确认着什么,连忙屏住了呼吸。

    沈归宁伫立在阿狗身边辩听良久,终于摸到阿狗手掌的位置,举起山石朝他狠砸下来。

    随着右手钻心的一阵剧痛,阿狗忽然明了,这小瞎子是在确认他是否没了呼吸,现在已为他已死,便开始报之前打破手掌之仇!他不由在心中暗骂这小瞎子心眼忒毒!

    他接着屏住呼吸,借着暴雨的掩盖偷偷移动了手掌。刚刚挪动了一寸,便被石头砸碎了一只小指。

    阿狗眼前冲起一片血雾,疼得几乎昏厥过去——在那片血雾之中,沈归宁的嘴角勾得高高,手中带血的石块尖锐得晃人,衣角上用金丝绣成的叶子在他眼前飘来飘去……

    阿狗心想,他这辈子最恨的就是这小瞎子,就算便成了厉鬼也不能便宜了他!

    忽然,一声鹰啸在空中响起——沈归宁蓦然张大双眼,捏住了血灵珠,结束了这场酷刑。阿狗也终于昏厥过去。

    山岭之中倏然恢复了平静。累累白骨重回地下,滚滚浊流停止了流动……除了躺在地上的尸体,仿佛一切都不曾发生。

    雨水变成透明的颜色,拍打在沈归宁身上,顺着他的额发浸湿了衣衫。

    他慌乱地扔掉手中的石头,整理起自己的发髻、衣衫,却怎么也恢复不了整齐。

    鹰啸声越来越近,一个身着赤衣、头戴玉冠、身披玄色披风的青年骑着骏马朝他而来。

    “归宁——”随着骏马嘶鸣,一声温柔低沉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沈归宁不可置信地站立起来,转过身去。

    “子昭……”沈归宁喃喃着:“真的是你?”

    见沈归宁肿胀着脸颊,衣冠不整、狼狈不堪,整个人被雨水浇得瑟缩成一团。青年急忙翻身下马,一把将自己的披风解下,朝他覆盖下来。

    一刹那,所有的寒冷与狼狈仿佛都被隔绝在了这件带着主人体温的披风之外。

    “归宁,对不起。是我来晚了……接下来的路,为兄带你走!”说完,青年心疼地拢紧裹住沈归宁的披风,翻身上马,想将沈归宁带上马背。

    沈归宁这才回过神来,连忙扯住了他的衣袖:“子昭,启朝戍边守将未得天子之令,不可离开驻守之地。你怎么能擅自离开北境?”

    见沈归宁朝自己扬起脸来,雨水顺着披风滴露在他的额头,那青年伸出手来想为他将雨水抹去,却在快要触碰到沈归宁的时候蓦然顿住了。沉吟了半天,才开口道:“家母和许娘是闺中密友也是结义姐妹……我叶青和痴长你沈归宁几岁,便是你的哥哥。理应护你一生……许娘将你毒瞎的那天,我晚了一步。今日随折返的海东青赶来,又晚了一步。若是再有那么一天……我,不会再原谅自己。”

    说到这里,叶青和深吸口气,将伸出的手握紧成拳收回身边,只用眼睛深深注视着沈归宁。

    沈归宁动了动耳根,垂下头来将拉着叶青和衣袖的手放开,苦涩地扬了扬嘴角——是啊,子昭的母亲和许娘是结拜姐妹,他对自己的诸多维护也是兄弟情深,自己到底在幻想着什么?

    想到此,他冷汗直下,生怕自己的自作多情被叶青和看出,连忙躬身朝前礼了一礼,“子昭兄,尊母已经为我和许娘做得太多。如今许娘已死,何必再为我冒这么大的风险?不如飞鸽传书让沈家另派他人来接。如今子昭兄已行了加冠之礼,有了将职,戍边回朝必定前途无量。令妹又即将入宫,是皇后的大热人选。此时擅离边境,若被人发现……”

    未等他把话说完,叶青和便打断了他:“若是沈家派人来接,难保不会再遭伏击。这赤炎岭中的尸首,有一半是九重炼狱的死囚!沈家是高门,你现在又是主家唯一的后人,想来是有人不想让你回到沈家……归宁,你的眼睛不方便,我送你入关,看你进了沈家便离开。你放心,凭我的武功,没有人会发现!”说着,一把将沈归宁带上马背,安坐在自己身后。

    “抓紧了。”叶青和回头朝他。

    沈归宁僵硬地挺直了身体,心脏又砰砰地跳动起来,声音大得几乎让他面红心耳赤。

    他连忙调整着自己的呼吸,一边暗笑着自己对落落君子的那点龌龊心思——他的子昭兄是贵重公子、皎皎明月,怎么会和他一样对男子生出别样的感情?于是渐渐坦然,向前伸出了双手。

    但他没察觉的是,当他用手圈上了身前之人,那人却微微地颤抖了一下。

    叶青和暗暗骂了自己一句,为了不让沈归宁察觉异样,立刻用脚打打马肚,催马向前。

    通身洁白的骏马带着两人飞奔起来,马背的一阵颠簸,让沈归宁不得不再次紧了紧圈住前面之人的双臂——他听着呼呼的风声从耳边经过。在心中叹息,管他的呢,就让他贪心一会儿吧,就一会儿。

    马蹄沾起一圈泥浆,越行越远。直到马蹄声消失在赤炎岭上,地上被污水浸泡的尸体之中,一只鲜血淋淋的手掌才动了动。

    阿狗咬咬牙从泥泞之中爬了起来,恶狠狠地盯着骏马消失的方向,嘴里默念着叶青和、沈归宁的名字。

    他是个妖奴,一出生便待在九重炼狱,早已习惯了疼痛。手指被砸毁的剧痛只让他短暂地昏迷了一小会儿,所以他也听到了那两人的名字!他不会写字,只有不断地反复的念叨,才能确定自己记住了这两个仇人。

    ——沈归宁是那个小瞎子,而叶青和则是那瞎子十分重视之人!

    想到了沈归宁,阿狗觉得自己的手掌又疼了起来。他连忙用牙齿撕碎自己的衣服,将右手举起准备包扎。

    左看右看之下却得意得扬天大笑起来:“沈归宁,你这个瞎子真是眼瞎心也瞎!活该你看不到东西!你以为你砸烂了小爷的手?哈哈哈……你永远都想象不到,自己帮了小爷多大的忙!你爷爷的右手天生便有六根指头!”

    说着,他向着暴雨举起自己的右手,右手之上赫然还存着五支手指。身旁的那只比其他指头细小许多的断指安静地躺在血泊之中。

    阿狗笑了好一阵子,才笑眯眯地将右手的血窟窿包扎了起来。朝着义父的尸体拜了拜,摇摇晃晃地往山外走去。

    暴雨慢慢地停了下来,初夏的日头烤着岭中小道。他朝下山的路望了望,遥遥无边。

    不知走了多久,慢慢地,阿狗又累又渴,双眼无神地瘫倒在古道旁的一颗大树旁。

    不知为何,阿狗又想起了那日在河岸边寻着声音向他望来,装模作样地露出一副慈悲神情的沈归宁嘲讽的话语:“可身为妖奴,若连活都活不下来,你怎么当人?”

    他瞬间打了个激灵,咬牙爬起来,“我,顾阿狗,一定要活下来。不一定是为人,但一定要活下来!活得比叶青和、沈归宁长很多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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