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起疑(1/1)
东哥眯着眼用自己的头蹭了蹭沈归宁,在喉咙里发出咕咕的声音。
看着它憨态可掬、极其享受的样子,绿珠“噗嗤”一声笑出声来:“真好玩,这哪里像只猛禽,倒像只小狗。”而后又发现自己在沈归宁面前多了嘴,连忙悻悻地闭上了两瓣樱桃小口。
东哥半睁开眼不耐地瞅了瞅她,又使劲儿往沈归宁的手心蹭了蹭。
沈归宁深吸口气,心中升起一丝柔软,仔细地摸了摸它的头,叹了口气:“东哥啊,你又胖了。”
东哥一听此话,极不服气地立起头来,在沈归宁头上盘旋了一圈,而后停落在他的肩膀上,将绑在自己腿上的一块竹简啄了出来,凑到他手间,而后像讨赏一样蹭了蹭沈归宁的鬓发。仿佛在说,看到没?为了给你送这东西我飞了这么远,怎么可能胖?
沈归宁摸了摸它的羽毛,拿下竹简,摸了摸上面雕刻的字——“岂曰无衣,与子同袍”,手指微微抖动了一下,眼中的雾气又弥漫了起来。
他连忙再吸口气,忙不迭地对东哥一通赞扬:“好好好,你没胖,东哥健壮得很。真乖。都知道传信了。”
主仆几人悲伤的调调被这傻鸟一洗而空,而顾莫言的心里却有苦说不出来。那只在沈归宁面前似乎傻乎乎的海东青,至从出现时起,便不断地注意着他这边的动静。
想起赤炎岭的那一声鹰啸,还有海东青目视千里、嗅觉灵敏的传言,顾莫言不禁额头冒汗,心虚地移动了一下脚步。
沈三往他这边看了看,不露声色朝顾莫言挡了挡。然而这一举动却惹得东哥直接拍打起翅膀,从沈归宁的肩上飞扑向了顾莫言。
“怎么回事?”沈归宁疑惑地跟着东哥的声音转过头来。
慌乱之下,顾莫言来不及做出反应,只能用手抱住自己的头蹲了下去。
东哥不停地用爪子和鸟喙对他进行攻击。一来二去,将顾莫言的双手划出了道道血痕。一闻到血腥味,东哥的啼声更加响亮.......
这边的动静立刻引起了沈醉院子里剑客们的注意。
听到院子那面响起了脚步,沈归宁连忙呵斥着东哥,催促沈三带着顾莫言离开。东哥这才不情不愿地重新飞回到沈归宁的肩上。
主仆四人一路疾行,到了一处飘着幽香的院子才停住了脚步。
沈归宁还未及冠,也没有少主的名头,只能随沈醉的正妻、他如今的母亲慕容婉住在一起。不知慕容婉是怜惜他还是不想见到他,另拨出了一个挨着自己的小院让沈归宁独住。
院子不大,却被收拾得干净、整洁。院子里种了几棵盛开着白色小花的树木。那些白色的花朵延伸着尖如匕首的细叶,在盛夏的阳光里开得无比高贵又无比娇糜。院子中间立了一张石桌和两个小石凳。北面是沈归宁两进的主屋,南面靠门的偏房,一间给沈三,一间给绿珠。
东哥瞪着自己黑溜溜的圆眼睛注视着顾莫言。见院门一关,又朝他发起了猛攻。沈归宁再次呵斥。东哥却知道此处是沈归宁的地盘,更加放开了手脚。
顾莫言在心中直骂这个叫叶青和的大畜生驯养出来的小畜生,一边也下了狠心要跟东哥决一死战。他无所不用其极,伸出右手驱赶,在地上打滚、捡树枝横扫、拿石头乱扔,一面还趁机狠狠地拔了东哥的几根鸟毛。
听着东哥发出了惨叫,沈归宁心中一痛,皱起了眉头。绿珠见状连忙叫嚷: “沈三!快把他们分开!若分不开,就把那小哑巴带出去!海东青可比他名贵多了!”
见沈归宁没有异议,沈三急忙加入了一人一鸟之中。可东哥的目标从始至终只有顾莫言一个。
一人一鸟酣斗了好几回合,最终一个站在石凳上,一个蹲在院墙上气喘吁吁地互瞪着彼此。
沈归宁侧耳听了听院子里的动静,知道一时半会儿谁也讨不了好,便微微弯了弯嘴角, “沈三,你在这里看着他们。绿珠,扶我进去敷药。”可当他紧了紧身上的披风,摸索着将手搭上了绿珠的前臂之时,却猛地转过身来,急吹了两声三急两缓的口哨。
东哥一听到这哨音便放弃了和顾莫言的对恃,飞出了小院,沈归宁朝院中高声道:“沈三,把那小哑巴给我带过来!”
“是!”见沈归宁的面色不善,沈三露出了一个极其难看的表情朝顾莫言走了过去,将他一把拽下石凳。
顾莫言手心冒汗,跟在沈三的身后朝主屋走去。随着沈归宁的身影离他越来越近,他攥紧右手,暗下决定:若是沈归宁非要他今天死,他也不会让他活。不过是一命抵一命而已!
正想着,沈归宁的双手已攀上了顾莫言的面颊。大概是因确定不了什么之后,又顺着他的双臂摸了下去……
顾莫言突然打了个激灵。那双手的触感让他觉得奇怪——既不像义父那样硬邦邦,也不像黄黄儿那样软绵绵。虽然指腹处略显粗糙,但骨节分明、充满韧性。
他垂了头,瞥了瞥几乎贴在自己身上的沈归宁,一股若有若无的檀香环绕了过来,和他在皇宫西门前闻到的一样。但因距离更近,闻得更加清楚。那味道开始淡淡的,而后愈浓,最后在要消散的时候又勾得人痒痒……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觉得痒痒。
想起来,自己好像从没有近距离的观察过这个人!这个人的眼角微微下垂,鼻梁高挺,嘴角上扬,眼神清亮得让人看不出眼盲,只是那眼睛汇聚在茫然之处没有焦点,时不时倾头一顾,才让人发现端倪。现在因为刚挨了鞭子,脸色苍白,更显得…… 想到此,顾莫言错愕地空白了大脑。
此时,沈归宁已从他的左臂摸到了左手,再从右臂摸到了右手,然后停在顾莫言的手掌之上反复确认了良久,终于轻笑了一声:“看来,是我想多了。你怎么可能是赤炎岭上的那个妖奴。”
顾莫言这才反应过来,原来沈归宁刚刚是在确认自己的手上有没有损伤。他蓦然看向自己的右手,不由得打了个寒噤——红色的暴雨,尖锐的山石,暴雨中高高勾起的嘴角和衣角上用金丝绣成的叶子,仿佛又在他眼前飘来晃去。他怎么能忘了这小瞎子的心眼比虿盆里的蜈蚣、毒蛇、蝎子、壁虎、蟾蜍都要毒!
“沈三,好好查验一下这孩子的户籍,然后交给刘管事分派。就从低等的鹰奴、马奴或犬奴做起吧。我虽不知东哥为何对他充满敌意……但驯化过的海东青极通人性,不可能无缘无故如此……不过,我既说过只要我沈归宁有一口粥喝,就不会让这小哑巴饿着。你也留意着,别让别人欺负了他去。教他点自保的武功,当他有用了以后在说吧。”
沈归宁的声音将顾莫言拉回了现实。他看着沈归宁随着绿珠缓缓进了房间,心情复杂地放开了攥紧的右手。
沈三恨其不争地瞪了瞪顾莫言,拽着他去寻管理奴仆的刘管事。待路上无人之时,在顾莫言耳边一阵埋怨:“我不知道你为何遭了怀疑,可今后,你若不能和那只叫东哥的鸟好好相处,就无法得到那人的信任!
绿珠和我都是沈家的主母塞给那人的,只有你背景干净,是他自己捡的。他对你应该最没有戒心!你可不能这样不争气!”
说着,沈三东张西望了一阵,将顾莫言带到了一处偏僻之处,运气打出了他左肩的锁妖钉:“小莫言,你给我好好听着!你是沈归宁亲自带回来沈家的。沈家宗主虽然对他严厉,但表面还是给足了他未来少主的派头,那刘管事必然不敢亏你。等一下,我让他把你作了鹰奴,塞到鹰舍去,你可一定要好好学学怎么和那些大鸟相处! ”
“在沈家为仆为奴的虽皆出生良籍,但奴隶是卖进沈家入了奴籍的。你未去良籍便去作鹰奴,下面那些人免不了要好好“关照”你几顿!我给你打出两颗锁妖钉,再教你几招。若有人欺负你,你可要自己解决!沈归宁不是个善茬。疑心重,心又狠。一旦他起了疑,断不会因为同情把你弄回来……”
“下个月,沈家四大分家和沈归宁差不多大的子弟都会到主家来争夺少主之位,我会好好给你安排妥当好赢回他的好感。你是个哑的,他是个瞎的,他多少会对你有些同病相怜,多给点青眼。小莫言,可要好好想想,怎么才能证明自己还有用,能够让那个人喜欢。否则,不光是善常侍不会让你好过,我沈三,也不会让你好过!”
让他——让那个恶毒的小瞎子喜欢?顾莫言的脑中嗡嗡作响,垂下头再次攥紧了右手。沈归宁身上让人心中痒痒的檀香仿佛又围绕了过来......
“听不懂吗?好好观察他,好好琢磨他,做他的眼,抓住他的心!”沈三看着顾莫言一副恍惚的模样,不耐地拍向他的头。
义父死去的脸、黄黄儿小小的身体,还有毒翁中少年的惨叫,五毒发作时的痛苦,以及善殷挥舞的鞭子......立刻让那檀香飘散得一干二净。
——他要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顾莫言对自己说。
本章已阅读完毕(请点击下一章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