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一顿鞭子(1/1)
至上古五帝消亡,沈家做为唯一的神族后裔,在这片大陆之上已延续了几百年的兴盛。不管朝代的变化、历史的变迁,依然屹立不倒。其中原因不过有三:一是作为上古神族的后代,世代掌握天下辛秘之事。二是传家的上古圣物血灵珠,有颠覆天下的威力。三,便是对家族子弟的严格教养。
至启朝建立,家中子弟多为上卿。至沈家宗主沈醉在武帝时官拜左相,连带着一些得了青眼的家仆也能入朝为士,沈家早已权倾朝野。因此,沈府门前,日日车水马龙。
启朝以礼制规矩天下、以乐舞教化世人,也颇为重视军功。然而若是想要超越等级、出生,便只能靠名士和望族的推荐。因此,沈府门前,日日车水马龙。
左面排着送礼求荐之人,右面排着想来充作杂役或卖身为奴的。若见沈府的人出来,左边的便拼命摇起自己的名帖、干谒诗,右边的便卖力晃起户籍、卖身契。
因平民只能穿葛布麻衣,远远望去就仿若两群迎风招展的秋后蚂蚱。久而久之,倒成了皇城里的一道风景。
当沈归宁下车之后,这些人便一齐涌到了沈府门外的高台旁,屏住呼吸来看这个闻名皇都的瞎子。守门的亲兵连忙将这些人隔开来。
沈归宁深吸口气,将手离开了沈三和绿珠的搀扶,挺直背脊向前走去。他知道,自己决不能在沈府的大门前丢了颜面。
一步、两步、三步……沈府正门前的高台总共一百九十八步,长阶七级一组,走完一组,再行七步便到下一组。最后二十一步后,便是前门高高的门栏。沈归宁在脑海里重复了一遍又一遍,一步一步的数着自己的脚步向前。
顾莫言一溜烟爬起,使坏地伸出脚去,偷瞥了一下沈三的位置,又默默地收回脚来。
“小哑巴,在磨蹭什么呢?”绿珠放缓脚步,朝他催促:“知道你眼前的高台被人叫什么吗?启朝的人都叫这里跃龙台!意思是进了我们沈家就是鲤跃龙门了。也不知公子看上你什么……”
话音中,沈归宁倔强挺直的背影已渐行越远,顾莫言连忙三步并作两步地跟上。
当他抬头仔细看了看眼前的跃龙台,不由得微微长大了嘴巴。
只见高台前左右两边各立了一只一人高的青铜麒麟兽,每一组石阶的平台上都站立着身穿银色甲胄、腰带佩剑的沈府亲兵。石阶蜿蜒,高耸入云,仿佛看不到尽头。灰墙上靛蓝色的琉璃瓦折射着黄昏太阳的光线,比起豪华的皇宫,更显得庄严、肃穆、还有神秘。
进了沈府,左右两边是长长的回廊,中间是一个诺大的广场。此时,正四面无人。见沈归宁跨入大门便放下扬起的嘴角,顾莫言不由得在心中忒了一声:装模作样!
不一会儿,出来几个迎门的家仆,向着沈归宁拜了拜,便朗声道:“公子,宗主已经下朝回来,让您立刻去书房见他。”
沈归宁歇下的嘴角又扬了起来,向着声音处微微颔首,侧身吩咐沈三:“带小哑巴去管理奴仆的刘管事那里核实良籍,登名入册。我去去就来。”
“不用了,老爷已经知道公子带了个人回来,吩咐把这小哑巴洗干净,也带过去给他瞧瞧。”
“父亲怎么会知道……”沈归宁愣了愣,立刻缄默下来。
那些家仆穿的是和沈府房顶上琉璃瓦颜色一样的靛蓝色布衣,头扎同系帻巾。绿珠和沈三向他们做了礼,连忙提溜着顾莫言下去刷洗。
顾莫言看了看沈三身上的青衣和绿珠的淡绿色衣裙,了然了这些家仆的身份并不一般。
当顾莫言被刷得快脱了一层皮,又被提溜着出来。套上一件麻黄色通衣,一路被沈三和绿珠带着飞奔,穿过了一片庭院又一个回廊……终于被两人带到一个气势磅礴的院子前停了下来。
那院子的墙比所有的宅院都高,沈三和绿珠朝着院门口站着的几个穿靛蓝色坎肩、带着武士头巾的人极恭敬地礼了礼:“各位哥哥久等了,我们……”
“知道了”,守着院门的人摆了摆手,瞅了瞅顾莫言,便揪着他进到了里面。
绕过长廊,经过一片荷花池,顾莫言终于被带到了一个门窗被封闭得严严实实的房间前。
已是盛夏,房间里居然还熏着暖炉。顾莫言摸了摸膝盖下柔软的毛毯,感觉一道道热气接踵而来。
前面,传来了鞭子的声音和几声沈归宁的闷哼,然后是一阵剧烈的咳嗽:“今天,你去宫中的事情,我已经知道了。我打你,不是因为你被迫在婉娃殿里与皇帝鬼混,而是因为除了你,那些世家公子里没有一个是继承家业的。你知道这说明了什么?”接着,又是一阵鞭子的声响。
—— “说明,现在所有人,所有人都当你是个废物!可以肆无忌惮地辱你!一个残废还敢带回来一个小残废来养?你是在怜悯那人,还是在自轻自贱?你本来已经是个废人,如今还心慈手软,以后如何继承家业?”
“让那小东西滚进来!”随着一声威严的男声响起。给他带路的人用力地将顾莫言抛了进去,从外带上了门。
屋里的血腥味让顾莫言立刻警觉起来。
他抬头看向四周,愣在了当场——沈归宁发髻凌乱、口角挂着血迹。那件千层锦的月白色衣衫已经被打成碎片。
一个长相威严的中年男人拿着鞭子狠狠地抽打了他几下,便朝着顾莫言转过身来:“沈归宁,你一入沈家我让你跪祠堂,是让你长记性。今天我打你,也是给你长记性。今天我不仅要打你,更要在你面前打死你带回来的小东西!你要好好给我记牢,若是所有人都当你是个残废,你便没有资格要任何东西!”语毕,鞭子便朝着顾莫言而来。
顾莫言突然想起了善殷抽打自己的滋味,不禁打了个寒噤,伸出右手扯住了鞭尾,奋力一拉,鞭子应声而断。
沈家家主瞪大双眼,剧烈地咳嗽了几声,又从墙上扯了一条鞭子朝顾莫言打来。没想到顾莫言再次抓住了鞭子,用力扯断。
沈归宁听着这边的动静,了然地笑了笑,嘴角溢出一口血来,脱力地匍匐在光滑的地砖之上。
沈醉望着断了的鞭子端看了良久,终于从喉咙里冷哼了一声:“小东西有点意思。看来,我家的残废带你回来也不是一点用处没有。”
说着,他将断鞭砸向了沈归宁的后脑:“你把这东西带进沈家,我准了…..但你要记着,启朝人分九等,等等不可逾越。你虽是沈家子弟,但目不能视,族中长老们随时可以让你滚回北境。你只能比任何人都做得更好!不能被人拿住一点把柄!包括你的仆人和婢女。”
沈归宁咬咬牙爬起来跪好:“归宁知道,归宁一定不会让父亲失望。”
沈醉朝他冷哼了一声:“至从你入了皇都,沈家所有的分支都知道了你是个瞎子,就像苍蝇闻到了肉香都要来看看你。下个月,分家的同年子弟陆陆续续也该到了。
他们来了,就是来比试的。要知道沈家的历任家主继承人都是子弟中最出色的……你是我沈醉唯一的儿子,绝不能让家主之位落到旁支。
想当初,你母亲若是早有把你毒瞎的这一丝狠劲儿,我也不会那么快就厌了她。你,可千万别让我瞧不起。”
听到此,沈归宁咬紧了牙齿,攥紧了自己的衣袖。
此时,沈醉又剧烈地咳嗽起来,将一件玄色的披风扔给了他:“你跪在祠堂的时候,叶小将军是来看你了吧?”
他冷冷地看着沈归宁在地上摸索着披风,用脚将它踢了过去:“这叶青和有点意思,胆大、心细。大概是怕你在沈家受欺负吧,特别将这绣有叶家军标志的披风递到我这里,还给你送来了那个东西……
你和叶家交好倒是能有些好处。毕竟他们叶家现在是小皇帝和长公主都要拉拢的人。沈家的长老和其他分支的知道了也能对你另眼相看一些。”
说着,沈醉拿着起手炉烤了烤手,向着顾莫言指了指:“好好跟着你的主人。他有出息了,你才会有出息。”
顾莫言看向跪在地上咬紧着牙关的沈归宁,不露声色地勾起了嘴角,心里幸灾乐祸地骂着活该,但那白色的衣物染着红色的伤痕,却不知为何就烧了他的眼。
“我累了。你们走吧….. 归宁,好好整理仪容,别让别人看笑话。”沈醉闭着眼倒在软椅之上。
沈归宁摸到叶青和留给他的披风,像是回忆着披风主人的体温般将自己笼罩起来,深深吸了口气。未隔多时,咬咬牙把嘴角的血迹擦干,跪立起来朝着前方深拜了拜,挣扎着爬了起来。
顾莫言打了个激灵,莫名地向沈归宁伸出双手,却见沈归宁将乱了的额发抚在耳后,整理了自己的领口,将双手合拢在前胸,一步步向着门口而去。
沈醉的声音在顾莫言身后响起:“你的主人靠着记数,把沈府大半个园子的方位都摸了个清楚。你可不能给他拖了后腿。”
顾莫言暗骂自己一声。垂了头,跟在了沈归宁身后。当他们走出书房,出了沈醉的院子,沈三和绿珠立刻朝沈归宁奔了过来,一左一后将他扶起。
天空中突然出现一声鹰啸——“这叶青和有点意思,胆大、心细。大概是怕你在沈家受欺负吧,特别将这绣有叶家军标志的披风递到我这里,还给你送来了那个东西……”沈醉的话浮现在沈归宁的耳际。
——原来海东青便是那东西。启朝无人不知,这只全身迅白的海东青便是叶侯儿子最心爱之物。
“东哥。”沈归宁向着空中伸出了手去,海东青打了个转便停在了他的手上。
沈归宁摩挲到它的头,轻轻地抚摸着它,眼里渐渐起了一层薄雾:“东哥,你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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