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面饼(1/1)
在众人的目瞪口呆之中，顾莫言被侍卫拖走，沈归宁的右手下方立刻空荡起来。
“父，父亲！”沈归宁直立起身体正想说些什么，自己也被沈醉拖拽了起来。
“既然大长公主今日已将事情挑明，那个地方我也该带他去了。记住，未到三天三夜，谁也不许放那小哑巴出来。”沈醉朝众长老吩咐之后，便抓住沈归宁的手臂，拖他向前。
沈归宁一边记着步数，一边判断着沈醉的方向。心里猜想，如今在沈府只有一处是他从未靠近之地，只是，沈醉为何要在此时如此匆忙的带他前去？
大概是为防所吞药丸失去效用，沈醉显然并无太大耐性，一路拉着沈归宁跌跌撞撞。直到到了一个高耸入天的塔楼面前，才停下脚步。
“沈归宁，你眼前便是沈家存放天下辛秘之地——藏英阁。可惜，你却看不见眼前的巍峨壮丽，却已被血灵珠认了宗主。”说着，他冷嗤一声，从怀中掏出令牌展示在藏英阁前守着的两只青铜神兽眼前。
顷刻之间，青铜神兽的眼睛变成了金色。阁门从里打开。直到藏英阁的大门在二人身后关闭，两只上身人脸**猪肚、尾如猎豹的青铜神兽才恢复了原样，继续守着阁前的道路。
一入阁中，沈醉便拉开了自己和沈归宁之间的距离，擦拭了几下自己的手掌，“很久以前，我沈醉便一直在想，哪一天带着接任自己之人进入藏英阁的场景，却没想会如今日一般，狼狈不堪地带着一个目不可视之人前来此处……沈归宁，这藏英阁里藏尽天下辛密之事。在你前方、上下、与四周，就如真实的星空一样，星罗密布。沈家宗主只需报上想知事件的时间、地点或所关联之人，顷刻间，斗转星移，天下秘闻便在出现在其股掌之中……但这沈家世世代代的丰功伟绩，摆在目不可视的你面前，还真是可惜了。”
听着沈醉所说，沈归宁将双手合在广袖之中，紧紧攥紧，面上依然不露声色。
沈醉回头扫视了沈归宁一眼，摇了摇头：“虽是可惜，可你已是沈家的宗主，这里迟早也要交你打理…..今天带你到此，便是要交给你几样东西。”
——“众神在上，沈家宗主沈醉，问大长公主李倾城秘闻。”
话音一落，果真斗转星移。顷刻间，一尊放置密诏的锦盒便轮转在沈醉面前。
沈醉打开锦盒，将盒中竹简交到沈归宁的手中。斜眼看了看沈归宁摸索着竹简，辨认之上字迹的模样，不耐道：“你手中所握之物，是启武帝临死之际托给我们沈家的密诏。密诏里说若大长公主他走后把持朝政，沈家便能召天下人共诛之……武帝一走，李倾城果真把持朝政，但她的铁军实在厉害，就算那时我将此物拿出，最后也不过是无用之举......"
"可如今小皇帝的束冠之礼越来越近，朝堂之中让他亲政的呼声也越来越高。下月一到，叶家的叶青嫣还会入宫为后。有了叶家和叶家军的支持，他便能和大长公主分庭抗之。此时若再得了此物……大长公主显然已开始着急。所以今日，她知道你继位沈家少主，便送来了九鼎和鹿肉作为贺礼。你可知她这是何意？”
听到叶青嫣的名字，沈归宁的心中跳了跳。想到叶青嫣入宫之日，叶青和自然会来相送……他连忙垂下头收回了思绪，沉吟道：“九鼎代表皇权，鹿肉代表皇室…..可如今沈家早已权倾天下、进无可进。长公主挑在沈家少主继位之日送来这些，难道……竟是以鹿肉比作自己，以此质问沈家是否会将她与皇帝分食，问鼎天下？”
沈醉打量了一下沈归宁，面色稍霁：“看来，你眼虽瞎了，心倒不盲。长公主送来的鹿肉确是指她自己。同时，也是在告诫我们，沈家在皇帝心中又何尝不是那鼎中鹿肉。她，是在逼着沈家表明立场。”
说到此，沈醉终于长叹口气，向沈归宁走近几步，将手中令牌扔在他身前：“可是，正如你所说，我们沈家的确是权倾天下、进无可进了。不管是皇帝还是长公主，谁问鼎天下，沈家都会是下一个目标。所以，这密诏既不能交给长公主也不能交给皇帝助他亲政。只能掌握在我们沈家手里……”
说到此，沈醉再次撕心裂肺地咳嗽起来。似乎那颗红色药丸的药效即将过去，他看了看蹲在地上摸索着令牌的沈归宁，终将令牌朝他靠近了些，站起身向外走去。
——“既然长公主要逼我们沈家表明态度，我沈醉只能以我一命给她一个交代，断了她再逼沈家之意……我给你的藏英令不仅是打开沈家藏英阁的钥匙，更是号令沈家暗卫的令牌。不过，大约只有沈家覆灭之时，你才能见到传说中的那些人……沈归宁，沈家从未有两个宗主同在世上的先例。如今，血灵珠、藏英令，我都交给你了。今后，沈家便也交给你了。”
“父亲，您这是要……”沈归宁摸索着藏英令的手停了下来。他沉思片刻，知道了沈醉之意，判断着沈醉的位置朝他深深地叩拜了下去：“请父亲放心。归宁定会以血以命延续沈家的昌盛。”
沈醉听到此话终于长叹口气，打开了阁楼的大门。开门之际，刺眼的阳光从缝隙处射了进来，让沈醉眯了眯眼。他顿了顿自己的脚步，用手遮住了那道阳光，背对沈归宁问了最后一个问题：“沈归宁，许娘给取名归宁，是取一生平顺安宁之意吗？”
沈归宁也顿了顿，朝沈醉声音的方向郑重地再次叩拜了一次，“禀父亲，归宁二字取的是已嫁女子回门省亲之意。许娘说，她想念自己的父亲与母亲，后悔有了我，更后悔遇到了您……”
“是吗？原来如此。”沈醉笑了笑：“那样不尊礼法、痴心妄想的女子，最后却还是悔了……沈归宁，你可要记住，以后千万别像你生母那般愚蠢……我本想给你留个忠心仆。所以把那小哑巴打进了地牢。但想来想去……那小哑巴，还是弃了吧。就算他什么也不会，知道太多，时间长了还是不妥。”说完，阁楼的大门从沈醉身后关闭。留给了沈归宁一片黑暗。
沈归宁匍匐下去，最后深深一拜。将地上的藏英令握入手中，怔怔地呆坐在冰冷的青砖之上。仿佛门虽关闭，沈醉最后的声音依然回荡在藏英阁中。他最后终于似下了什么决定，咬牙将手攥紧。
此时，沈府的地牢之中，也有一人呆坐在冰冷的地面之上。冰冷的水滴一滴滴，滴落在他身边，那人依然一动未动。
不知过了多久，顾莫言才抬头看向地牢上空的缝隙，眼中已尽是血丝。族人们一个个被融入红色岩浆之中的情景一遍一遍在他眼前晃过。他的耳边似乎还在回响着一声声对沈家人的咒骂。那些场景和声音不断在他的脑际、耳边晃过，让他的血液沸腾，终于将身上的锁妖钉全都逼了出来。
他的手中捏紧着从自己身上逼出的三颗锁妖钉，心脏混乱地跳动，随着时间一点点流逝，从地牢上方透进的阳光慢慢变薄、变暗，终于蜷缩起身体，昏睡过去。
恍惚之中，似乎有人细细抚摸着他的额发与脸颊，有人亲吻着他的脸颊。
“娘，爹。”顾莫言打了个哆嗦，睁开眼睛。然而地牢之中除了呼呼的寒风，无人给他回答。
“娘——爹——”他无声地乞讨着从未见过的两人再次入他梦来。然而，却只有寒风从上空的口子变成鞭子一鞭一鞭打在他身上。他在心中深深地诅咒起沈家之人，再次将自己抱紧蜷缩起来。
忽然，地牢之外隐隐传来人声。
“少主，宗主走时特意说过，要把这个小哑巴关上三天三夜。不能给水不能给吃。现在只过了一天一夜，你又何必亲自前来。”
“无事，我不会违宗主之意。打开吧，他毕竟是我的随侍。”
“是，少主。您真体恤下人。”
随着牢门打开的声音，顾莫言浑浑噩噩地抬起头来，居然看到沈归宁出现在他的视线之中。
此时，地牢里除了他二人再无他人，顾莫言想起惨死的族人，恶狠狠地将手中锁链攥入手中，等着沈家的第二百一十八位宗主沈归宁靠近。
听着前方轻微的铁链声，沈归宁叹了口气，从广袖中掏出一个由绢帕包裹的物件，摸索着一层层将帕子揭开——里面包裹着的居然是几块烤得喷香、洒了芝麻的面饼。
顾莫言长大了嘴巴，不可置信地看向沈归宁。
“饿了吧？”沈归宁侧耳听着前方的声音，因判断不出顾莫言的位置，只好蹲了下来，摸索着地上的锁链，向他靠近。随着那阵若有若无的檀香萦绕过来，顾莫言拿着铁链的双手终于开始颤抖。
熟悉的清润的声音在顾莫言面前响起：“沈醉既然让你三天三夜不吃不喝，便没人敢让你喝一口水，吃一口东西。我只能这样把这些带了进来。吃吧。还是热的。沈府依山而建，这地牢无论晴天夏日皆是寒冷无比。我知道你受苦了。”
借着地牢上空的光线，顾莫言突然发现沈归宁的手肘处已被那面饼烫得绯红。他看了看那还散发着热气的面饼和沈归宁被烫红的皮肤，突然觉得眼角里有什么滑落了下来。
“阿巴阿巴”顾莫言抬手接过沈归宁手中的面饼，眼角滑落的东西顺着他的面颊流进他的嘴里。
听见顾莫言的声音，沈归宁动了动耳根，顺着声响摸向他的脸颊。当他摸到顾莫言的眼角之时，突然愣了半响。
“小哑巴。你哭什么?”沈归宁勾了嘴角，摇了摇头：“你是我捡回来的东西。我沈归宁既然说过不会让你饿顿肚子，便绝不食言……再过几天，沈醉的死讯便会从宫中传来，我便是沈家的下一任宗主。他让我弃了你，我却偏不。小哑巴，我沈归宁从不认命。若你也是，便打起精神来让我看看——一个残废带着另一个残废能在等级森严的启朝走到多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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