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交心(1/1)
顾莫言忍着哽咽,一边囫囵地吞咽着手中的面饼,一面偷偷地看向眼前带着笑意的沈归宁。心脏“咚咚”地跳动起来。
从他出生至今,除了梦中的父母,从未有一人对他如此……想到此,顾莫言蓦然愣住了。
赤炎岭上的义父、五毒汤发作时的痛苦、被沈归宁折磨的那些男男女女、自己族人的惨状一、一在他的脑海里打转……顾莫言连忙低下头来用手按住自己的胸膛。然而他的心脏再也不受他控制,沈归宁身上的檀香丝丝缭绕,仿佛一点点浸入他骨髓。
顾莫言突然觉得嘴里的面饼再也不香了。他开始憎恨起自己,更加憎恨起眼前蛊惑自己的沈归宁。祭坛之上被捆绑折磨的族人不仅在咒骂着沈家的众人,也在咒骂着自己。
然而,三天之后,当顾莫言走出地牢,看着被众人簇拥着的沈归宁寻着声音朝自己“望”来——顾莫言知道,他再也扛不住了。沈府此时已到处挂满了白幡,沈归宁也是一身素裹。然而,他却只一眼便看到了沈归宁!同样是衣袂翻飞,赤炎岭上的那个小瞎子渐渐被眼前这个沈家掌门人覆盖了过去……他终于陷入了一个叫沈归宁的泥潭里,再也爬不出去。
看着顾莫言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跟在沈归宁身旁的沈三连忙走上前来,狠拧了他一把:“怎么?关傻了?看见少主来接还不叩拜?”之后,又压低了声音轻声道:“小莫言,出息了。哥哥今后可全靠你了。”
顾莫言斜眼瞥了一眼沈三,顷刻间明白了他话中之意——沈醉已死,你已得到了沈归宁的信任,盗取血灵珠之事必须加快!
顾莫言在心中冷哼一声,此次他因祸得福,早已逼出了身上的锁妖钉。就算他要去盗取血灵珠,也是想让报主人之仇!自己身上的神族之血不出几日便会将哑药和五毒汤的毒性清理干净,哪里还需要惧怕善殷和那小皇帝?只是,如果真到了那一天,小皇帝又会怎么处置沈归宁……
想到此,顾莫言一步三顿地走到沈归宁面前,看着他茫然呆立,直到沈归宁身边的婢女忍不住轻笑出声,这才慌忙垂下头去朝他做礼。
听到婢女的笑声,沈归宁微皱眉头,“莫言,你又做了何事惹人发笑?记住。这是最后一次。以后别让我听见这样的声音……跟着刚才笑你的姐姐下去梳洗,做件新衣。从明天起,跟着沈家得力的家仆去听月阁听书学字,其余时间再跟在我身边随侍……”
让小哑巴和沈家得力的家仆们去听月阁学字?沈三看了看沈归宁,又诧异地瞅了瞅顾莫言。见顾莫言听到此消息后,目不转睛盯着沈归宁的模样,心里升起一股说不出、道不明的怪异。
——那神情、那姿态,怎么看怎么副少年怀春的模样。若沈归宁是个女子……不,不会。沈三额头冒出冷汗,连忙将这奇怪的念头打散。那小哑巴从小在九重炼狱中长大,哪里懂得什么情爱!一定是沈归宁太会拿捏人心,让他产生了动摇!何况沈家家规严苛,最恶男子之间不清不楚。那小哑巴又不是没见过沈岚风和沈汉卿的惨状……
看来从现在起,要把那小东西看紧些才是!想着,沈三连忙收了心思跟上沈归宁,朝着灵堂而去。
灵堂之中,沈家的七个长老和女眷皆已到位。沈家宗主沈醉的尸体也已收拾妥贴,停放在厅中的金丝楠木棺中。
虽知真正的沈醉早已献祭,此时棺中的尸体只是沈醉的替身,沈归宁还是示意沈三带着自己向里面的“沈醉”拜了三拜。
待沈归宁行礼完毕,沈家的长老们与慕容婉交换了眼神,掌管祭祀、仪礼的大长老便上前一步,朝向沈归宁问:“少主,大长公主和陛下派人来为宗主送行。说宗主是为宫中政务劳累,才伤了身体,陛下和公主都哀恸不已……如今四大分家的家主和公子也陆续赶往皇都,请问少主如何安排?”
“如今少主虽然已是下任宗主,但继位典仪之后才真正名正言顺。请问少主是否准备妥当?”
“下月月中,陛下将行弱冠之礼,叶家的女儿也将进宫。皇家大事沈家又不可不去。少主为宗主戴孝不能前往,请问少主是否从分家子弟中选出一人代表沈家?”
“宗主已去,朝中左相之位,少主可有人选?是否将从沈家在朝为卿的子弟中择选?”
……
见此,其他的几个长老也一、一将所需确定之事向沈归宁禀明。
沈醉一走,沈归宁仓促继位,虽回答之时并非手足无措,但在众人的围攻之下也略显吃力。
慕容婉的脸上渐渐显出幸灾乐祸的笑意——沈家是启朝的第一大族,一举一动,世人皆看眼里。而沈归宁即将是沈家的宗主,一举一动,也被沈家人看在眼里。如今,这瞎子虽换了院子、换了名头,去哪里都跟着侍卫和婢女,自己再也拘不住他。然而,跟在他身边的这些人在想些什么、甚至当着他的面在做些什么,他却一概不知……
沈家的七个长老中除了掌刑的二长老对他有些好感,其他几人对沈归宁身有残疾却如鲠在喉。之前送过去那些婢女、仆役虽听说被好好敲打了一顿,却也不会对他交心,而他身边的沈三也是自己之人……看着吧,就算沈归宁得了宗主的名头,日后还有他好看,自己的风儿迟早会有上位的一天……
然而,让慕容婉没预料到的是,隔了多时,那人依然保持仪礼,上扬嘴角,不卑不亢地回答着长老们一个又一个或有心、或刁难的问题。一炷香后,堂上长老的声音越来越小,沈归宁的声音却如清风拂面,朗朗回响。
慕容婉咬着下唇,捏紧身上的麻衣。想着大长公主至从知道沈岚风到了皇都,又将他召入晋阳宫中折磨,她便恨透了眼前这个瞎子。
而沈三看着沈归宁游刃有余的模样也不由得暗自焦急,想着若不尽快将血灵珠带出沈家,等这瞎子成了气候,自己向善常侍那边便更不好交代……
两个各怀鬼胎之人,在空中将眼神交汇在一起,隔了一会儿,又默默地分了开去。
待打发完沈家的长老和宫里的来人,已是掌灯时刻。
沈归宁让沈三先行一步,自己一人慢慢走回新居。新拨到他身边的侍卫们见他虽目不能视,但不需搀扶也走得极稳,不禁各自交换了一个诧异的眼神。这些小动作,平日里自然瞒不过沈归宁。然而这一日,沈归宁却已不想再去听、去辩、去猜想周遭的一切。
今晚的圆月如同挂在他眼前,虽然他什么也看不到,却依然能感觉到一团光亮萦绕在自己周围。
沈归宁此时虽然上扬着嘴角,但心中已十分疲惫。这样的微笑仿佛已成了他的面具。然而经过今日,他思来想去,竟才惊觉身边能用之人不少,竟无一人可信。
他扬起头来朝向“眼”前的光亮,在心中长叹。中秋佳节将至,洒在他周围的清辉只让他觉得心中一片清冷。他从没有如今日一般如此思念一人。
想着,沈归宁从袖中摸索了一阵,想找出叶青和给自己的竹箎,才记起那竹箎已在赤炎岭的截杀之中不见踪影。
沈归宁只好将双手合在自己的胸前,攥紧起来。在脑海里回忆那人送别自己之时所吹的埙声。
想起来也好笑。当许娘被那人的母亲带回侯府,自己就被子昭认做了弟弟。因“伯氏吹埙,仲氏吹箎”之说,那人又善吹埙,便执意要给新认的弟弟亲手做一竹箎。他至今都还记得,那人给自己削着竹箎之时的温和笑意和笨手笨脚的模样。可惜,自己的眼睛却再也看不见了……
沈归宁长叹口气,下月,子昭便会送青嫣入宫,如今大概是在路上了吧……而他行了继位典仪,便是沈家名正言顺的宗主。此后,就算自己身有残疾也不算配不上岭北之鹰叶子昭了。若能和那人携手一世,共渡一生,身边的这些冷情冷意又算得了什么……
想到此,沈归宁突然红了耳根,暗笑自己肖想得不自量力——就算共沐一轮明月,叶子昭这样的昭昭君子,哪里会知道沈归宁的龌龊心思?终其一生,他沈归宁不过是孑然一身罢了。沈家的宗主只是他沈归宁的归宿,和叶子昭又有何干?
想到此,沈归宁闭上了眼睛,摇摇头继续朝前。直到踏进新居之时,被高高的门槛绊了一绊,脑海之中的埙声才戛然而止。
“阿巴阿巴”一双有力的手将他扶稳站立, 沈归宁侧耳听了听身边的动静,茫然地低喃了一声:“小哑巴,怎么是你?”
“阿巴阿巴”顾莫言的声音继续在他身边响起,执意地将自己的前臂放在沈归宁的右手之下。沈归宁再次长叹口气:“小哑巴你是在等我?”
“阿巴!阿巴!”
“原来,我身边还有你这个小哑巴,果真是我捡回来的东西……但愿,我不会信错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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