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实 | 这时候电他不太合适(1/1)

    第三十九章

    这一掷用了极大的力气,刀刃囫囵埋进血肉,宋澜看了眼伤势,无奈道:“可真凶。”

    他吹了个悠长的哨,倒退着走,握住刀柄,将刀寸寸拔出,因痛苦而轻皱的脸舒开,化入一个苦涩的笑容。

    封尧求知心切,追了两步,急迫地问:“昏睡时的幻境是怎么形成的?是真还是假?和回忆有关吗?”

    “幻中有真,真中有幻。”宋澜指指太阳穴,“真真假假,不在于发生了什么,而在于你想过什么。”

    幻中有真,真中有幻。

    那不是真正发生过的,而是他的……臆想?

    封尧滞在原地,一时捉摸不透。宋澜则是退到艇顶的边缘,对他风流又潇洒地飞了个吻:“封尧,我们有缘再见。”

    说罢,便向后坠去。

    一抹庞然的黑影自飞行艇下方腾飞而起,星光不够闪烁,夜景模糊而影绰,未等封尧看清楚,那道黑影便融进了深邃的夜幕,再寻不见。

    长廊的门再次响起。

    封尧正要看去,却是一阵天旋地转,他被顾骁拉到了身前,这一下没轻没重的,竟是直让他跌进了顾骁怀里。

    拥抱相贴的瞬景,封尧听到了顾骁咚咚作响的心跳,那强劲到几乎要将胸膛击溃的搏动,隔着彼此的骨骼,无比真切地传入了封尧的心房。

    “怎么了?”封尧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顾骁没有回答,而是就势加深了这个拥抱,箍在封尧腰侧的手臂在不停地收紧,他低着头,沉默地埋进封尧的颈间,呵进颈窝的呼吸,乱成了粗沉的喘息。

    哦,又犯精神病了。

    封尧对这样的情况并不陌生,不过这次,他倒不是很慌张,毕竟他手里握着电棒,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情况不对,他就和顾骁来个同归于尽。

    可是,令封尧意料之外的是,那天的暴虐行径并没有再次发生,顾骁只是抱着他,以一种不容抗拒、难以割舍的力度,似乎……蕴着万般不舍。

    封尧蓦地忆起那晚顾骁无意识时说过的话。

    “别不要我。”

    “别离开我。”

    封尧有那么短暂的失神,随即便被凛然的疼痛唤得清醒过来。他遍体鳞伤,玻璃碴还没来得及拔出来,被这样用力地抱着,当即疼得抽了口凉气。

    他的手臂被束着,只得就近拍了拍顾骁的背,商量道:“你先……放开,很疼,玻璃扎进肉里了。”

    拍背的动作仿若安抚,有如一剂良药,立竿见影地缓解了顾骁的情绪。眼底慑人的红稍褪,原本狠箍的力道缓渐松懈,他放开怀中的人,瞳仁迟钝地向下挪动,落在了封尧衬衫口袋中的玫瑰花上——

    是宋澜临走时留的。

    顾骁将花摘了下来,捻在指间端详,眸色里闪过复杂的光,方才消解的阴沉,再次汹涌而来。

    封尧则是越过他的肩膀,注意到了不远处的人。

    那人独身站在门口,黑袍黑帽,负着手,在遥遥望着他们,见封尧看了过来,他便迈开了步子,直直走来。

    封尧的神情一凛。

    而在他没有看到的地方,顾骁将那朵玫瑰花折枝团入掌心,再摊开时,只余一抹深红的齑粉,随风而散。

    “他去了哪里?”

    容的声线偏颇沉厚,像是声带严重受损,几个简单的字节听来无比艰涩,似是从喉间硬生生地撕裂而出,裹挟着令人不住牙酸的嘶哑,男女莫辨。

    顾骁微微偏过头,面色不善地扫了他一眼。

    强大的人往往有着与众不同的气场,容明明什么都没做,但其魄力已然如同一把利刃,将周遭的空气切割得凛人至极,然而他的气势可怖至极,现在的顾骁也不怎么好惹,夹在两个低气压制造源中间,封尧只觉得一阵没由来的头皮发麻,他拉开顾骁还横在自己腰间的手,尝试和容交涉:“我不知道他去了哪。”

    容不理会,只道:“再给你一次机会。”

    他并不确定封尧与宋澜的关系,也没必要确定,他只需要知道,封尧是宋澜离开前,最后交集的人,只是这一点,就足够他不放过封尧。而事实上,从他截去了唯一退路的动作,找茬的意味也的确不言而喻。

    封尧深知多说无益,只得想办法脱身,他眯起眼睛凝视着容,仿佛想从那深黑的兜帽下窥见一丝破绽,又不动声色地环顾,在找寻脱身的方法。

    这时,容抬起了手。

    幻术在刹那间生成,封尧甚至不知何时中了术,窒息感猛然袭来,一只断手扼住了他的喉咙。

    与此同时,顾骁拔刀向容发起攻击。

    容后退半步,霎时刀如雨下,密密麻麻,在他的面前汇成一面森寒的墙,向二人推来。

    本该高速飞舞的刀刃,落入顾骁的视界中,却好似被放慢了帧数,军刀在手中打了个旋,暂时归鞘,顾骁不假思索,转身护住封尧,匆忙向侧方躲去。

    索命的断手消失,封尧颈间的深红掐痕也接踵消失,他没有顾骁的反应能力,压来的刀墙是在劫难逃的死兆,可还没来得及绝望,身子便是一轻。

    顾骁比刀墙更快,他抱起封尧,迅捷如伺机的猎豹,与此同时,飞行艇发出不堪受重的吱呀巨响,艇顶歪斜,而躲避的动作又太过应接不暇,封尧下意识地回抱顾骁,寒光擦肩呼啸,几滴断了线的血珠溅上他的面颊。

    以背着地,封尧承着顾骁的重量,闷哼半声。

    他清楚地感到皮肉被细碎的锋利残忍剥开,尖锐的玻璃深切入肤,在稚嫩的血肉里狠狠研磨,封尧的半边身子疼得不自觉地打挺,他紧闭着眼睛,消解疼痛时,被顾骁不太温柔地揪着后衣领,向掩体后搡去。

    分开的时候,封尧的手从顾骁的肩背滑落,小臂上沾满了血。深红的血浆粘稠得泛着乌黑,像怵目惊心的狰狞疤痕,虽说是幻术,但一旦中术,疼可是真的疼,他愣了一下,随后做出了一个连自己都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拉住了顾骁。

    顾骁顿了顿,侧头看向封尧。

    他的眼底是反常的猩红,显然还处于癔症之中,没有缓解过来。在这对视的顷刻之间,封尧的脑海中闪过很多念头,他不知道为什么顾骁能在癔症中也保持着毫无纰漏的战斗状态,也不知道为什么,在神志不清时,面对于危险,顾骁的第一反应竟然不是自卫,而是先保护他。上次在T-12区是这样,这次也是这样。

    艇身猛地倾斜,封尧的后脑勺撞上栏杆,万般思索戛然,他被痛觉唤回了神,堪堪松开手,仓皇地嘱咐:“幻术由眼而生,你可以尝试……不去看他。”

    顾骁看着他,没有反应。封尧才想起来,顾骁现在听不进去人话,正是发愁,就见顾骁倏地凑近,飞快地亲了下他的脸颊。

    顾骁垂着眼眸,小声说:“我的。”

    封尧:“……”

    顾骁将封尧重新抱回怀里,轻啄在他的眼睛,沿着颧骨而下,耐心地游弋过脸颊。

    封尧的耳畔一遍遍地响起低喃,顾骁的声线很沉,像在呓语:“……是我的。”

    算了,这种时候电他不太合适。

    封尧的手按上电棒,又克制地放了下,决定先不和精神病斤斤计较。

    封尧捏着顾骁的脸,希望通过吼他来让他清醒一下:“你看清楚现在是什么情况,别他妈亲了!”

    “……我的。”

    “……”封尧又忘了,这人目前丧失了最基本的交流能力。

    幸好的是,顾骁虽然无法沟通,但至少还保有着对危险的敏锐意识与应变本能,听到容走来,顾骁的眸色暗了暗,当即把封尧推回掩体后,起身,踩着一地的刀片向容走去。

    未等顾骁靠近,第二波刀雨便迎面而来,容躲在幻术屏障之后,不慌不忙地在远程操控。

    刀刃像被赋予了生命,它们不再盲目乱飞,而是四面八方地向顾骁拥围,刀光剑影凛然掠过,封尧看得心惊肉跳,顾骁穿梭在刀丛的罅隙,以军刀作挡,尽管身形已然足够矫健,但还是不可避免地被划出密麻的伤疤。

    疼痛并没有阻碍丝毫,顾骁游刃有余,以指间精准地夹住高速飞驰的刀片,向容掷去。

    容不退不避,刀片在即将穿过他的身体时,陡然化作虚无的泡影,消失不见。

    容是不受术的……

    真实存在的物品,才能对他造成伤害。

    封尧眯起眼睛,举出手枪对准容,在拉动保险栓的刹时,容看了过来,朝他的方向平举一手。

    四周的景色骤然变幻,无边无际的夜幕遮上明亮的帷幕,封尧的眼睛被晃得不住虚阖,数不清有多少面的镜子拔地而起、高耸入云,林立宛若密不透风的囚牢,将封尧牢牢困住,而视线所及,皆是他自己的倒影。

    封尧警惕环顾,发现不论镜面照在他的头顶、背部亦甚至是脚下,映出的倒影都在注视着他。

    那些倒影,以他最熟稔不过的面孔,摆出如出一辙的木讷表情,用空洞的眼神,死死盯着他,寸毫不离。

    空旷的寂静里突兀地响起了笑声。

    所有倒影的嘴角都不约而同地扯起了相同的弧度,笑声由小及大,由压抑到猖狂,肆无忌惮,似鬼魅的合鸣,刺得封尧的耳膜阵阵作痛。

    旋即是不知何时而生的寒气,悄无声息地攀上封尧的脊背,无孔不入地渗进他的身体。

    寒冷,尖锐,可怖。

    在这立体且多重的诡异幻境下,封尧的呼吸一紧,他感到不能自抑的毛骨悚然,随即又强迫自己平静下来。

    都是假的。

    封尧咬了咬牙,告诉自己,都是假的。

    顾骁还在和容斡旋,他们不占上风,眼下的情况刻不容缓,没有时间让他在幻境里耽误……

    封尧沉沉地呼了口气,他的手从始至终没有改变过方向,只要他扣下扳机,就能打中容。

    只要扣下扳机……

本章已阅读完毕(请点击下一章继续阅读!)


  • 上一章

  • 返回目录

  • 加入书签

  •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