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1/1)
瘦猴连呸两声,一脚踹上了墙面上支着棺材的一根柱子,正说着“谁要那儿腌臜玩意儿……”,头顶的金身便直挺挺地向我们栽来,一下落到脚边,哗啦一声摔得粉碎。
我和瘦猴在那金身栽下来时往后跳了一步,没被砸到,倒是那老道养的狗因此受了惊,呜嗷呜嗷地喊了好几声。
老道从进墓到现在,脸色终于变了一回,只听他说道:“金身不朽不灭,无故不碎,一旦破碎,必有大祸。”
瘦猴没顾得上他在说什么,只蹲下了身盯着那堆七零八落的骨头看,估计是在盘算着能从这副骨架子上刮下几两黄金来。别看他又是“阿弥陀佛“又是请人画符开光,他心底里对这些鬼怪之说也是不信的,否则他就该回到自家火神灶上烧香拜佛,而不是到这里来摸别人的棺材了。
我正弯腰也想凑上前去细看时,却被稻子伸手拦住了,抬眼去瞧他,发现他额上的血还在流,便抬手帮他压了一下。
他也倚在我耳边悄声说:“这里的东西别碰,不干净。”
我点了一下头,随后一脚踹上了瘦猴的屁股:“ 你小子有没有什么止血的东西?光顾着盯把骨头看,看也看不出什么花来。”
瘦猴白了我们一眼,酸溜溜地说:“自己人,自己疼,拜把子的兄弟没人疼。才拍了人一板砖,现在又开始你侬我侬地捂起伤口来了,自己撕片衣裳扯巴扯巴还不行,非要管我要什么止血药止疼药,哪里用得着什么药啊,情哥哥啵儿两口就不疼了。”
我没忍住又给了他一脚:“嘴欠呢你,你也往脑门上磕个大口子,磕完哥哥准疼你。”
稻子的衣服都快被蝙蝠扯成条儿了,能蔽体已是不错,包扎伤口自是别想了。我用小刀裁了两片自己的衣裳,让稻子凑过来,给他围了两圈。
他低下头,垂着眼,倒还真有点低眉顺目的味道。
我们在这个地方耽误了许久,接下来不得不加快脚程。
自那老道说了那句不明不白的话后,就变成了稻子打头阵,老道和他的狗紧随其后,我和瘦猴都不放心让老道走在身后,就坠在队伍的最末端跟着他们。
一路上的石壁都被人挖了大洞,洞中陈放着乌黑发亮的一口口大缸,缸中都是和尚未朽的尸骨。
这么多和尚的尸骨,经年不化,想必也是哪一方的得道高僧。只是这和尚不摆在寺庙
里供人敬拜,怎么偏偏要放到坟墓里来,难道还能是为了镇妖不成?
我们四人方才都从石壁中各拿了一根蜡烛,映得两侧的石壁格外明亮,回廊一时间只有脚步声,石壁上交织这我们黑黢黢的影子。
我的胳膊忽被人蹭了一下,像是拿指甲刮的,不痛不痒,估计只挠出了一道轻痕。我当时以为是瘦猴抓的我,也就没在意,继续往前走着。走了没两步,瘦猴又捅了捅我的胳膊,我有些不耐烦道:“做什么?”
他立即把食指放到唇上,示意我静声,随即面临惧色地指了指石壁上的影子。
我往石壁上粗略一看,上面还是亮堂堂的一片石头上映着五个人影,没什么特别。但瘦猴执意要我去看,我就只好再仔细瞧上了两眼。
这再一瞧,才把我惊出了一身冷汗。
我们通共就四个人,一条狗,哪来的第五个人的我影子
细看时,却见那影子不似寻常一般,像是凭空矮了一截。石壁凹凸不平,连带着影子也扭曲起来,我看不真切,也不再看,只想回过头去瞧瞧跟着我们的究竟是什么东西。
正当这时,老道的狗突然低吠了一声,原来是找到了棺桲。
我被这么一分神,还未来得及回头,石壁上的影子已经不见了。
我和瘦猴对视一眼,瞧见对方面上都是说不出的古怪,可一齐回过头去的时候,后方洞道内皆是黑漆漆的一片,哪里有半个人影?
我只好暂时把这事压下,转头去看那口棺桲。
停放棺桲的石洞狭小简陋,四周都没有什么陪葬品,那口棺桲倒是华丽,金丝楠木黄丝面,雕龙刻凤嵌玉金,换作我和瘦猴等鼠流之辈,怕是卖八辈子的命都打不起这样一副棺材。
我们四人走近了查看,我和瘦猴都是门外汉,除了看着堂皇富贵,也瞧不出什么门道,几人合力把棺板推开,探头一看,里面空无一物,却有数百块光泽圆滑的美玉镶嵌其中。
古时王公贵族死后会着金缕玉衣,以求尸身不朽,长生永寿,这金缕玉棺八成也是为了求个魂不飞魄不散,只是这一无尸水二无腐肉,这棺材里的尸体究竟去哪儿了?
瘦猴是不管这些的,对他来说,尸体爱去哪儿去哪儿,只要不耽误他发财,跑到他祖坟里去都没有关系,他没准还能认个干爷爷隔三差五烧个纸钱。他解下别在腰间的钥匙串,拨开上面的小刀,**棺材里撬下了两块玉石。
我伸手接过了一块,玉已沁色,发暗发黄,上有纹络,内镌小字,也不知道带出去能换多少钱。
瘦猴一连撬了七八块玉石,随后双手合十朝那棺材拜了一拜,嘴里念到:“阿弥陀佛大慈大悲,不管当初这儿埋的是什么人,只要您能保佑我出到外面去发了大财,清明十五准给您供香烧纸,包您在下边衣食无忧。”
老道对这些不为所动,只弓下(富强民主文明和谐)身摸着他的狗,右手四指不断掐算,不知在想些什么。
我把玉石收好,忽听得石壁另一边传来了滴滴答答的水声。其他三人也听见了,都支起耳朵朝着那一面石壁凑过去。
老道贴在墙上敲敲打打,又摸索着往墙上一块石头按下去,看似严丝合缝的石墙竟缓缓地翻了个面。
我眼前一阵恍惚,又隐约听见了一阵梵音,由远及近,面前的石洞一下子浮现出几十个身披红黄袈裟的和尚及一众身着锦缎的侍从抬着一架轿辇,辇上的女人珠翠满头,金玉满身,脸上像抹了一层厚厚的面粉,只留着一点红唇和两道炭黑的弯眉,活像日本画上的大脸盘子女人。
她侧坐着从我面前被抬过,隔得又远,我只能看到她如纸般的半张脸,就连着那半张脸也好似被迷迷蒙蒙地笼着,总是看不真切。
我发梦一般盯着那女人看,那女人也定定地僵着上半身,扭动了脖子那,缓缓地转过头来。
她这一转,我立刻被吓了一个激灵:这正是我先前看到的那张女人的脸!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眼前的我事物又在片刻间烟消云散,一切都还保持着刚从石墙另一面翻过来的我样子。
老道和瘦猴都没发现我的异样,只有稻子回头看了我一眼,然后走过来把我端着的蜡烛吹灭了,换上一开始我们带进来的白烛。
老道在看到稻子的举动时双眼明显地眯了眯,却什么也没说。
眼前的石洞显然比刚才的那个更大,也更空旷,洞内的墙壁都没有修葺石砖,看起来仅仅是凿出了个大洞,四面的岩石还突兀地裸露着,四周都点着长明灯,
狗鼻子自然比什么都灵敏,才翻过来没一会儿那老道的狗就开始冲前上方狂吠。老道拍了拍它的头示意它安静,前上方随之传来了嘀嗒——嘀嗒——的响声,前一声和后一声的间隔得很长。
我们举起蜡烛向上看去,单单瞧了一眼就觉得无比惊疑:原来前上方悬着一口青铜断棺,那青铜棺自中部截成两半,只用两一根巨大的锁链牢牢栓在石壁上,棺材两边各吊了一个干瘪的人头,人头之下又各放了一盏烛台,烛台燃着腕粗的白烛,暗幽幽的火光灼烤着那两个干瘪得只剩一层皮的人头,人头上被烘出的尸油时不时滴到地面上,发出嘀嗒——嘀嗒——的响声。
老道解开身上背着的布包,掏出一对三爪钩,又让稻子把钩子上连着的麻绳捆在腰上,绕了几圈之后,稻子把钩子往岩壁上一甩,翻身飞似的窜了上去,又晃晃悠悠地绞在锁链之间,两腿夹着链子倒吊着推开了半副悬棺。
这半副棺材内空空如也,稻子摇了摇头,老道又示意他去开另外半副棺材。
稻子弓身往上一翻,收回挂在岩壁上的三角钩,又甩到了另一根链子上。这次还没等他的手碰到棺材,我的心中便涌起了一股强烈的不安,这种不安在他将手伸出棺材后得到了应验。
那是一个人头。一个女人的头。
樱桃朱红嘴,黛黑柳叶眉,白面蒲子一样的脸阴沉沉地挂在乌漆的头发上,耳鬓垂下两络细碎的发丝,耳上还吊着两枚金镶白玉耳坠,仿佛刚刚割下来的一样。
那正是我三番五次见到的那个女人。
我的头皮阵阵发麻,又不得不强忍着恐惧和恶心去看那张死人脸。
瘦猴发现我脸色不对,却也没说什么。他兴趣缺缺地看了那个人头几眼,便径自走到角落里划拉那堆碎成片儿的陶器瓷器等陪葬品。
反倒是一直气定神闲的老道终于沉不住气了,他两眼微微泛起了精光,气息也开始不稳,还没等稻子跳到地上便不由自主地向前走了两三步,伸手对稻子说:“拿过来。”
稻子没有立刻给他,那老道便也识趣地从他那破布包里掏出了一本存折:“小子,这可是本道半生的积蓄,都在这儿了。”
瘦猴见那堆破瓷片里捞不到什么好东西,也把注意力放在了他们两人身上:“嘿你这死老头,你一个破算命的还有存折?也是,隔壁县山上的道士还会找人搓麻将来着。”
稻子撇了一眼那本存折,面上没什么触动,将那人头一抛抛给了老道。
老道一把掐住那人头的两颊,将两指伸进死人口中不住抠挖,那人头突然活过来了一般,面上的肌肉不住地抽搐了一阵,又迅速地干瘪了下去,黑血立即从口眼耳鼻出溢出,正是我第一次见到的那副模样。
老道赶忙把那人头往地上一甩,那狗闻着了死人肉的味儿立即扑上前去,张嘴把人头嚼了个稀烂。
咔吧咔吧的碎骨声回荡在整个石洞之中,掩过了某些东西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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