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1/1)

    瘦猴和梁道士进山捉鬼那天我并没有去。

    那时我和稻子正在忙着准备去深圳,我妈生二胎,高龄产妇,娘家人都死绝了,只好把我叫过去。

    我妈年轻时生得好,细高个儿,挑凤眼,面皮白净,性子泼辣,一张嘴能把黑的说成白的,白的描成黑的。来了深圳以后又学会了穿衣打扮,烫了个时髦的小波浪卷,凭着一嘴俏生生的牙口和一张娇滴滴的脸蛋儿,羞答答地和自己皮革厂里那丧妻的老板搞在了一起。

    她一直觉得我爸性子懦弱,人又窝囊,不太能看他上眼。来了大城市之后又接触到了许多诱惑,

    见惯了纸醉金迷尝试过灯红酒绿,自然不再甘心做一个民工的老婆,有一个初中文凭的儿子。

    只是那皮革厂好些年前就倒闭了。

    其实我心里清楚,我一个大男人过去也帮不了什么忙,无非就是要钱,买补品、买药片。她直接一个电话甩过来,只要不太过分我都可以接受,钱不够我就去挣,去借,犯不着这样折腾,非得见上一面打感情牌。

    也有可能是她老了,总是喜欢念旧,总想着多见孩子一面。膝下虽儿女双全,但总归不是亲生的,总觉得隔了点什么。

    我和稻子买了去深圳的高铁,这儿里深圳比较近,坐高铁只要四个多小时,只是要从这小山村去到省城要坐三个多小时的大巴,有些麻烦。

    我和稻子天还没亮就走了,各自提溜着大包小包,由瘦猴开车送往村口去坐大巴。

    说是各自提溜着东西,其实提溜的都是我的东西,稻子只带了一个背包。瘦猴他妈得知我要走,立即搬来一箱箱土产,说什么也要让我带上。

    好在我在深圳还有一些朋友,带过去正好让他们分了吃。

    说来我还是第一次知道了稻子的名字,这段时间他没主动说,我们也记不起来问。订票时想让他报身份证号码,又念及他说话不方便,干脆拿了身份证一个一个对着输,自然就能看到他的名字:周云河。是我外祖父给起的。

    我问他为什么不跟着我外祖父姓祝,他回答这是外祖父算出来的,不能随便改。

    一到深圳,我们就找了家小旅馆放了东西,然后自己一个人去了我妈那里。她现在住在一片老式居民楼里,这种七八层的小楼没有电梯,过道狭窄,隔音不好,再加上旁边就是菜市场,一天到晚吵吵嚷嚷,没个消停。

    她偶尔打来电话抱怨楼下两口子深更半夜争吵不休,顺带回忆一下自己年轻时住的小洋房有多么高档气派(那洋房已经被他们变卖了抵了债),转头又说起楼下菜市场哪家哪家摊贩欠了她几头蒜。

    我去到时她正挺着个大肚子在客厅拖地,给我开了门倒了水后又继续拖,我喝完了两杯凉水,她才抓了把瓜子一屁股坐在了沙发上。

    皮革厂老板的一儿一女都正在上大学,正是花钱的时候,她却偏选在这个节骨眼上怀了孕,惹得一双儿女和她吵得不可开交。

    电视里正在放十多年前的台湾偶像剧,她伸脚把垃圾桶往身旁勾了勾,挨在沙发上一边吐瓜子壳一边拿着遥控器换台。

    “要看什么自己选。”她把遥控器往我身旁一扔。

    “不了,”我推拒道,“我还有事,一会儿就回去了。”

    她沉默了一阵之后开始翻起了我带来的土产:“这鸭蛋腌得不错啊,瘦猴妈给你的?”

    我回了声是。

    她又问:“拆迁款拨下来了没有啊?”

    我答说:“拨下来了,六万二,我现在只能给你三万。”

    这三万中有一万还是我问朋友借的。

    她也没问我另外那三万拿去做了什么,拿了钱之后继续倚在沙发上磕瓜子。想了想,又把一万块转到了我卡上,跟我说:“你爸回来了。”

    于是我又马不停蹄地赶去看我爸。

    我爸在我妈跟皮革厂老板走后不久,也跟人结了婚。

    女方是厂里的朋友介绍认识的,是个本地人,寡妇,裂唇,带着个小孩儿。但人好,心善,也会持家,我十多岁时花钱没个限度,工资发到手里不到半月就花光了。又正是长身体的时候,饿得很快,每当手里没钱又想吃饭的时候,我都会到我爸家里蹭饭吃,每次都是她给我下的面条,我一碗,她的小孩儿一碗,每回她都会装汤用的海碗给我盛,怕我不好意思再添,一碗就是大半锅,还在碗底给我多卧两个鸡蛋。

    我爸和她结婚后不久就用自己的积蓄买了辆装货卡车,当起了货车司机。他跑得勤,跑得远,一趟下来能挣不少钱。

    只是他染上了赌,挥霍无度,他们先是从平房搬到出租屋,再从出租屋搬到厂房,女方失业后,连厂房也不能住了,他们只好搬进了工地的大棚里。

    赌债还完,又惹上了高利贷。追高利贷的人自有他的手段,无孔不入,好好的一个家被整得七零八乱,连小孩儿也不得不从早早辍学挣钱补贴家用。

    我爸被追高利贷的人打怕了,没办法,只得逃,拖家带口地跑,颠簸流离了好几年,谁也不知道他在哪儿。他们也不敢给熟人打电话,高利贷的人早把他们的关系摸得门清了,绝对打一个逮一个,一逮一个准。

    我也曾被追高利贷的隔三差五骚扰过几次,也替我爸还过几回钱,后来换了号码,追债的就找不着我了。

    我按照我妈给我的地址一路找过去,下了公交,又走了好长一段路,才摸到我爸现在住的地方。

    他几天前刚从甘肃回来,现在正在一个工地上砌水泥。这些年债务越滚越多,他自是没能力还清,只是放贷的那帮人被抓了,他这才敢从外地跑了回来。

    他老婆前年和他离了婚,躲到了乡下老家住,孩子归了老婆。他这趟回来,是孤家寡人一个,又生了病,缺钱救命,否则也不会觍着脸火急火燎地向我妈求助。

    我去到那时他还没下班,我就在他们工地的大棚外等了一会儿。

    到了饭点,工人们都散了工。我远远地看见一个穿着贴身背心的人朝我小跑而来,身影有些佝偻。他跑到了我面前,摘下安全帽,对我不冷不热地打了声招呼。

    我几乎都要认不出他来了,他比我想象中还要老了十多岁。

    我喊了声“爸”,这个字像跟刺一样蹦到嘴边又跳回喉咙里,卡得不上不下,最后勉勉强强发了出来。

    他应了一声,别过身去,抬手在脸上飞快地抹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在擦泪。

    我们像个不太熟悉的朋友那样寒暄了几句,他就开始催着我回去,我问他生了什么病,他也不肯说,只是一再重复着:“要不是真没办法,爸也不会求你。”

    我没办法,只好把我妈转给我的那一万块又给了我爸。

    回去的路上,我翻着手机,被“钱”这个词折腾得身心俱疲。不怕穷,就怕病,按照我爸这个瞒法,指定不会是什么小病。

    我照着通讯录里的名单一个一个发去消息,零零散散又凑了将近一万块,然后又转到了我爸的账户里,打算明天带他去看病。

    结果刚把钱拨过去,他就打来了电话:“不用那么多,一万就够了,剩下的你拿回去。”

    我说:“让你拿着你就拿着,明天请个假,我带你再上医院检查一下。”

    他推脱道:“不用再检查了吧,就一个小手术,动个刀就好了,也不是什么大事。”

    我反驳道:“多少病是拖出来的?今天不检查明天不检查,等小病成了大病再上医院?”

    他顿了一阵,嗫嗫嚅嚅地悄声道:“真不用了,这病再看没用,动个手术就好,其他的治不了。”

    我立即拔搞声音说道:“怎么就治不了了?!”公交车内的人纷纷侧目。

    “真治不了,”他电话那头有一群人的讲话声,还有机器嗡嗡嗡的运作声,混在一起尤为嘈杂,“是癌。”

    我确切地听出了那两个字并且愣了三秒:“你说什么?”

    “是癌。”

    他又重复了一遍。

    “好,那好,”我应道,“我挂了。”

    于是我们结束了通话。

    我回到宾馆,稻子还坐在床上看电视。他也不挑,有什么看什么,连看个广告都津津有味。

    见我回来,他伸手指了指床头柜上放着的盒饭,我会意,点过头拿了盒饭,一打开,里面满满垒着排骨和腊肠。

    “煲仔饭啊。”我说。

    他“嗯”了一声,盘腿坐到了床上。

    我不再多话,掰开筷子开始扒饭,扒到中途吃得太急,不小心呛了一嗓子,红着脸拼命咳嗽。

    稻子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背,又给我倒了一杯温水,我顺着他的下巴看过去,能看到一点横贯在他脖子上的疤。

    要不就别治了吧,我想。

    别给他治病了,反正我俩也不是很熟,把给他治病的钱拿去给我爸买药,兴许还能让我爸多活几天。

    我这样想着,扒掉了碗里最后一口饭,走到垃圾桶旁边,打算扔掉包装盒。

    垃圾桶里也有一个空饭盒,敞开着口,里面干干净净,一块骨头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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