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1/1)

    我们通共炒了四盘菜:梅菜扣肉、鱼香茄子、糖醋排骨和粉条拌肉,外加炖给稻子的一盅清炖鸡汤。瘦猴还拌了拍黄瓜,又炒了一盘鸭舌和花生米作下酒菜。

    瘦猴嫌和喝啤酒“嘴巴都能淡出鸟来”,于是搞来了一瓶烧酒,我倒了三杯摆在桌上,端起来呷了一口,喉咙间立即翻出了一股火辣辣的灼烧感。

    瘦猴这人喝酒上脸又上头,酒量差酒品还不好,喝个两三部就喜欢跟人称兄道弟扯大炮,搂着稻子的肩膀连连灌了好几杯酒,呛得他满脸通红。

    我拨开他搭在稻子肩膀上的手,笑骂道:“行了行了,差不多得了啊你,你要是在这里醉倒就趴桌上睡一晚吧。”

    “你懂什么?”瘦猴甩开了,又一把扒到稻子身上醉醺醺地说:“现在的这帮女人,不受……妇德……呃!不守……妇道!勾三搭四嫌贫爱富,不就是一个卖猪……呃!卖猪肉的吗?!有什么了不起!现在老子也有钱了,老子也是有钱人了,老子明天就去娶他个十个八个的老婆,我**……你大爷的!”

    稻子的脸上维持着一点点无辜的不知所措的神色,这几乎不露痕迹的一点点无措从他微微下撇的眼角透露了出来。他的种种表现似乎有些矛盾,有些时候显得成熟又稳重,有些时候又会流露出一种他这个年纪本不该拥有的天真。

    瘦猴还在一面仰头灌酒一面对他被戴绿帽子的破事儿骂骂咧咧,骂着骂着就抱着酒瓶哭了起来:“我他妈……供她吃,供她穿,我对不起她什么了我!我从小学就开始追她!他妈的臭娘们儿,我他妈十多年,十多年都过去了!就为了个破戒指跟个杀猪的跑了!我妈的金戒指金手镯全给了她,祖传的金手镯金戒指,就这么他妈的跑了!”

    我看着吃得差不多了,就把碗筷都收了起来,也没管瘦猴,任他抱个空酒瓶子趴在桌子上干嚎。

    稻子陪我一起收拾好了碗筷,正要走回家去,就被我叫住了:“我跟你一起回去吧。”

    他好像是不明白我为什么要回去,却仍是点了下头。我们一起走到了老屋,推开门,里面还是一股潮湿的霉味儿,四处飘扬着从房梁上抖落的灰尘。

    他站在了门口,回头对我说:“好了,谢谢。”

    我有些好笑地从他背后推了他一把:“去收拾个东西,我们这几天上瘦猴家里住,过几天再去北京。”

    他略带疑惑地转过了身,我凑上前往上抬了抬他的下巴,我比他稍矮了一点,正好可以看见他喉间狰狞的疤。

    我突然有些好奇他当初为什么会被人在脖子上割了一道,但好奇也没用,他对于来我家之前的事什么也不懂,什么也不记得,他的记忆始于我外祖父从坟地里拾到他带走他的那一刻。

    我伸出食指摸了一下他喉间的疤,他右肩略微往后一缩,又迅速挨了上来。

    我收回手,问他:“说话费不费劲?”

    他点了点头。

    我说:“等去北京治好了就不费劲了,收拾东西去吧。”

    他转身进了屋,收了十来分钟,只收出了一个背包那么大点的东西。他背着背包走出了门,又回头望了望,看样子并不像不舍,反而更像是落些了什么东西。

    我问:“有东西没拿?”

    他摇了摇头。

    晚上我们就在瘦猴家歇了下来。瘦猴喝断了片儿,自个儿搁沙发上躺着了,我也没力气去搬他,拿了块毛毯往他头上一蒙就算完事,然后带着稻子溜进瘦猴卧室里鸠占鹊巢。

    瘦猴卧室里摆的还是他几年前结婚时买的双人床,床头一个褪色的红双喜还蔫了吧唧要掉不掉地粘在那里。

    我闭着眼翻了个身,稻子在我身侧直挺挺地躺着,也不知道睡没睡着。

    我突然觉得有点不可思议,我们一家都和外祖父不亲,自打外祖父外出游荡后更是杳无音讯,连外祖父的死讯都是村长打电话告诉我们的,赶回去时家里就只剩下了一口薄棺——棺材是村长替我们备下的,再不入棺尸身就要发臭了。

    现在回想起小时的事,却依稀记得外祖父对我很不错,长得也算和蔼,不像是专做坑蒙拐骗之事的奸恶之徒,我还吃过他很多块饴糖。

    我们这些和他流淌着同样的血液的骨肉至亲,却连他什么时候走的都不知道,反而是他成日打骂的这个小徒弟,陪他翻山淌河,直到他凄然地老死在那间破屋里。

    稻子虽长得高个子骨窜得快,可实打实比我小上两三岁。老一辈的人有些会摸骨,稻子的岁数就是我外祖父摸骨摸出来的。外祖父走的那一年,他也才十一二岁,连个半大小子都算不上,换作现在还只是个呜哇哇吵着要打游戏不喝牛奶的小孩子。

    也没上过一天学,也没读过一天书,脑子里除了外祖父教的什么术算推演之类的玩意儿什么都没有。外祖父已经是个和社会脱节的半截身子埋进土里的人,还要拉着另一个鲜活的生命给他送葬。

    我想着这一团乱七八糟的事,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隔天一大早起来瘦猴就连打了好几个喷嚏,打完一个劲儿抱怨我有新欢忘旧爱,就这么狠心把他扔在沙发上不管。

    我被他念叨烦了,只好说道:“昨天你哭的那阵我都录了视频,要不要我发到朋友圈里给你这旧爱露露脸?”

    他立马就不吱声了。

    吃过稀饭,我们便出了门。

    我们虽然逃了出来,可后山上的东西总让人感觉不安生。这走两步就能到的距离,换谁谁都睡不安稳。

    我和瘦猴打算去找画了那两道符的道士,让他去看一看究竟怎么镇住那个东西。

    那道士就住在隔壁村村尾,我和瘦猴骑上摩托车十来分钟就能赶到。说来那道士也不像是道士,二十来岁就娶了老婆,膝下并无儿女,取了个道号叫“空因山人”,也跟平常人一样喝酒吃肉,划了几亩地种着。

    那道士如今六十多岁,看着也和平时穿大汗背心摇大蒲扇的老头没什么区别,偶尔给人画两道符补贴一下家用。只不过如今信这些的人少了,有什么病痛灾害不孕不育之类的都上大医院求医,没几个人来找他,只有婚丧嫁娶施工动土时才稍微请他算一算日子,也偶尔有些病入膏肓走投无路的人来他这里要一道符,求个安稳。

    这老头想来也是没什么节操,甭管什么三教九流,求他办的什么事画的什么符,只要钱能给到位,照办不误。

    我和瘦猴到的时候,那道士正穿个大裤衩子,捧着满满一大缸饭,蹲在自家的墙沿上吃着,身旁半导体收音机刺刺剌剌地唱着曲。

    瘦猴上前打了个招呼道:“梁叔吃着呢。”

    那姓梁的道士也赶紧招呼道:“吃着呢吃着呢,来来来,进屋让你梁婶给你们端几碗饭吃。”

    “不了不了,我们都吃过了,就不麻烦婶子了。”说着掏出了个红包往梁道士的身上塞。

    梁道士掂了掂那红包的分量,推拒了几下后顺手拐到自己口袋里,客套道:“哎呀你这是做什么,我哪一样不是明码标价,公公正正的,还搞这些小动作。”

    “知道,知道,”瘦猴赔笑道,“我们都知道规矩,这点钱就当我们的一点心意,给婶子买个枣吃,事成之后自然是按照道上的价钱算。”

    梁道士囫囵吃完了饭,正了正身子叼了根牙签剔起牙来:“说吧,这回是什么事啊?”

    瘦猴半真半假地掺着水把事情说了,瞒下了我们从墓里偷了玉和稻子的事,只说我跟他和那老道进了墓中,遇到了那浑身是毛的无头僵尸,还有老道那只食人狗的事。

    梁道士听完皱着眉两手一拍,气急败坏道:“你们这是惹上大(防星号小卫士)麻烦了呀!你们这些后生,做什么不好,偏要干这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梁道士解释说,人死后怨气不散,或者因外界原因尸身不腐,便会化为僵尸。这僵尸也有等级之说,从低到高依次分为荫尸、行尸、跳尸、飞尸和旱魃。

    荫尸也叫活尸,即为半人半尸之物,人死后尸身不腐,眼瞳由黑变白,即是化为了荫尸,荫尸不能走动,和死人没什么区别。

    荫尸之上即为行尸,行尸有白僵和黑僵两种,荫尸先化为白僵,浑身白毛,行动迟缓,惧怕阳光、水火、活人及鸡狗。白僵吸食牛羊精血,数年后褪去白毛,长出黑毛,化为黑僵。黑僵已不畏鸡狗,却仍怕烈火阳光。

    行尸过后便为跳尸,跳尸只畏阳光,其余一概不惧,行动以跳为主。跳尸也分绿毛尸和紫毛尸,紫毛在绿毛之上。

    跳尸之后尸便成煞,为尸煞,亦称飞尸。可贴地而行,纵跳若飞,亦可夜行万里,杀人喋血于百步之外,所到之处方圆百里滴水不落,颗粒无收。

    煞已成魃,便有通天晓月之能,相貌狰狞可怖宛若啖人罗刹,成魃前方圆千里滴雨不落,旱灾连连,成魃时还需祭上十万人的性命方可成功,故道:旱魃出世,赤地千里!

    瘦猴呸了一声小声嘀咕道:“吹你妈的牛逼。”

    梁道士被他气得吹胡子瞪眼:“你们这些毛头小子懂个什么!当年我收服尸煞的时候,你还躺在你妈怀里吃奶呢!”

    我劝道:“梁叔消消气,他不太会说话,狗嘴吐不出象牙来,可毕竟那东西都出来了,也不能就这么不管,您看这事怎么办?”

    我们这次遇到的便是紫毛尸,要不是这姓梁的道士还算有点职业操守,画了两道比较厉害的符,我们仨估计这会儿早就玩完儿了。

    说起来也算是救了我们一命。

    梁道士吩咐我们给他准备两斤糯米、两大碗黑狗血、两捆十米长的红绳和数十根蘸过公鸡血的铜钉。

    说完还特地嘱咐道,别到镇上第三家米铺那儿买,那儿的糯米有些掺了假,别人看不出来他看得出来,还说不久前就有个作道士打扮的老头上了当。

    末了还特意叮嘱道:“记得加钱啊!”

    我回道:“一定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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