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2/2)

    我爸病情控制得不太好,反复了好几次,又出现了耐药性,药换了几批,一次比一次贵,二十万没过几个月便花了小一半。照这么个花法,没等到过年的时候,十来万就应该去了。

    稻子听了话,又呆愣愣地回身去拿卫生间里的毛巾,而后提起椅子上的衣服,边擦头发边轻轻把外套上的米粒揭了下来,然后又叠好放回椅子上,自己就站在旁边擦。

    “行了,”我不耐地打断了他,“换就换,你明天自己去付钱就是了。”

    “我上班接什么电话?非要看我扣工资?我被偷懒抓个正着你就满意了?”

    我爸那份工肯定是不能再让他干了,我也得赶快再找一份工。癌这种病说白了就是用钱吊命,多一笔钱多活一天,没钱只能老老实实搁家里等死。

    我又翻了个身,恰好看见稻子的外套搭在床头的椅子上,外套胸前的拉链旁粘着一颗发硬的米粒。这外套还是春末时我看店里打折顺手给他捎的,只有一层薄布,现在已经是深秋的,他仍是一天到晚地穿着。

    我给我爸备好了洗漱用品和换洗衣物,买好了折叠床,就叫来了稻子换班。

    陪护肯定是请不起,我还要忙着租房和打工,不能时时刻刻陪在我爸身边,只好叫他来照顾。

    我心里又开始窝火,不由自主地吼道:“周云河,你是不是觉得很委屈?”

    我还是干回我的老本行,到修车厂给人修车。厂里生意红火,我也忙得脚不沾地,每天早上五点半就要起来,赶最早的一班公交去上班,往往忙到晚上八点多钟才能回来,偶尔还要值夜班。期间还病倒了两三回,都没舍得去医院,随便找家药店买了两贴感冒药就随便对付了过去。

    迷蒙中,有人拿热毛巾擦了擦我的脸。我知道是稻子回来了,可也懒得睁开眼招呼他,干脆翻了个身,贴到了床边的墙上去,算是给他腾了个地方。这屋子里只有一张床,我们两个大男人只好挤着睡。

    这天,我照例回到了家,也顾不得身上好不好闻,踢开鞋往床上一瘫就睡了过去。

    我身边都是些没钱没势的年轻人,花光了这二十万,我又要找谁去借钱?谁还能再给我凑出二十万来?

    我背过了身,听见他蹑手蹑脚地爬上床后,便再次闭上了眼睛。

    “电话你不接。”

    可稻子就有点难办,他又没手艺又没文凭,只能给他找一份不用什么文化的粗活。

    “克唑替尼,一粒九百,一天两粒。”

    “医生说……”

    一通话吼着说完,稻子却没什么动作,还是垂着眼,低着头,定定地站在原地。

    我恼得一脚蹬开了他:“又说什么?!有什么事不能在电话里说?非要趁我睡觉的时候说是不是?!”

    我和稻子还是住旅馆,我爸就回工地宿舍住。我已经跟工厂的经理请了太多假,那地中海就早让我收拾东西滚蛋了。我托人把我厂里的东西笼统地收拾一通,先寄到我妈家里,等我在这里找好了房子安定下来后再过去取。

    稻子站在床边吸了一下鼻子,悉悉索索地脱了外套,转身去卫生间洗澡。

    “把头发擦干再睡。”

    “问你话呢?哑巴了是不是?”

    稻子没说话,只顾用毛巾擦我手指间的油垢。

    稻子垂下了眼,静静地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弯腰捡起地上的毛巾,打上肥皂在洗手池旁搓了搓,然后把毛巾挂进了卫生间里。

    “怎么又换?”

    我一听,心里头不知怎么突然梗得不行:“又要换什么药?”

    钱花得急,我心里更急,厂里一有什么加班加点的活儿我都抢着干,一回到家倒头便睡,半句话不想多说。

    “我每天起早贪黑地上班,给吃给穿给钱,什么都不求你做,光要你每天做三顿饭,你是不是还觉得很委屈?是我饭里给你的油水添少了,还是我给你钱给少了?你要觉得钱少,我现在就可以把欠你的钱补了,你去找个不委屈你的地儿待着,成吗?”

    “不是,”我拧开矿泉水喝了一口,“稻子,你认得吧?小时候跟着外公学东西的。”

    “照顾我爸委屈你了是不是?

    嘱咐了稻子一番后,我就离开了医院。在外头看了一天的房,最后租下了一间巴掌大的出租屋,一房一厨一卫都紧紧地凑在一起,不过带了个小冰箱,还能挤出个打地铺的地儿,算是不错了。

    屋子里没有吹风筒,我俩头发不过两三分钟就能晾干,也没必要买那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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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抓了一把前额的头发,深吸了一口气,觉得心绪平静不少后才缓着语气开口问道:“我爸说什么?”

    “跟我住着委屈你了是不是?

    吼完我就开始后悔,这通火完全就是这几个月累出来的,自己没本事挣钱,还要拿别人撒气。可我刚发完火,又拉不下脸立马和人道歉,只好面对着墙躺下,不再多话。

    隔天我又带我爸去了医院,医生叽里呱啦说了一堆,我也没怎么听懂,就捡了个重点听,知道要住院吃药化疗,反正他建议怎么治就怎么治。

    稻子转身去洗了毛巾,又换了一块毛巾去擦我搁在床边的双脚:“叔还说……”

    我爸当即变了脸色,挤着眼还想再说什么,我又喝了一口水,掐住了他的话头:“不早了,走吧,明天再带你上医院看看。”

    稻子手上没停,又给我脱了外套,然后说:“祝哥,叔的药该换了。”

    稻子洗澡很快,没几分钟浴室就传来了门把的转动声。他头发还没擦干,湿漉漉地贴在耳边。

    然而这次稻子却不再吭声,只半合着眼皮,低头盯着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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