乞巧(1/1)

    月色如钩,莲花坞深处的书房里却还亮着烛光。

    “咚咚咚”几下敲门声划破夜空,管家江潮得了应允推门进去了。

    江枫眠原在案前练字,抬头看是江潮,将手中的狼毫搭在了笔枕上,“东西都送过去了?”

    江潮敛手站在那里,“按您的吩咐,将新捕的那几篓银线夜勾鲢鱼都送去了湖心居,银珠姑娘还念叨呢,正巧夫人让她明日准备道鱼汤来着。”

    江枫眠点了点头,又道:“过几日就是乞巧节,按惯例云萍城会备礼过来,那里的红心莲藕夫人一向喜欢,届时你记得送过去。”

    江潮应了一声,砸了咂嘴,终是没有忍不住:“您既然心里记挂着夫人,不如就趁着这次金夫人在这儿去露个面。您给夫人留足了脸面,她自然就会搬回来的。”

    江枫眠摇了摇头,露出了一抹苦笑:“紫鸢的脾气我还是了解的,她心中计较的不是这些,做了也无用。”

    他目光投在了案几的白色宣纸上,看了看上面“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几个大字,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自三年前我将阿婴带回来,她心中就存了根刺。不过长泽是伴我一起长大的兄弟,阿婴是他在这世上仅存的血脉,我又怎能坐视不理。可她却信了外面的那些传闻,以为我是因为藏色。”

    话说至此,他脸上现出了一丝愠怒,“我江枫眠是那种会对兄弟之妻起心思的人吗?我承认曾对藏色很是欣赏,但她与长泽在一起后,我只是拿她当弟妹看待而已。”

    江潮比之江枫眠和魏长泽大了十几岁,算是看着二人长大的,自然晓得他们之间的情谊有多深厚,也能理解江枫眠心中的苦闷。

    只不过,这两口子过日子总要有个人先服软才行。

    “您既如此清楚夫人的想法,为何不将这番话也讲给她听?”

    “外人传那些流言蜚语倒也罢了,只是我们夫妻多年,她却不该如此想我。”

    江枫眠抿着唇,脸上写满了倔强,此时全没有人前那沉稳持重的模样,看着倒更像个赌气的少年郎君。

    江潮心中叹道,都说虞夫人性子刚直,他这位主子又何尝不是呢?只是夫妻俩都如此执拗可如何是好啊,真是苦了两位小主人了。

    因金夫人要在莲花坞做客五日,薛念灵怕出门撞见,第二日便借着养伤的名义宅在了院子里,可奇怪的是江厌离竟也没有出去。

    “你今日不用去陪金夫人吗?”看着眼前正在整理丝绦的人儿,薛念灵有些奇怪地问道。

    “嗯,母亲与金姨母许久未见,想来有许多体己话要说,我便不去打搅她们了。”

    端的是细心体贴又善解人意,与江厌离接触越多,薛念灵越觉得这姑娘内秀通达,出身世家却毫无骄奢之气,为人处事也无半点高高在上的优越感。而且她还能设身处地地为别人着想,这便是放在普通人身上也是难能可贵的,更何况她这样一个从小被捧在手心里长大的豪门贵女。

    薛念灵越看越喜欢,只觉得自己能交到这样的朋友真是幸运。嗯,听小师叔所言自己那未曾谋面的弟弟为人有些傲气,就是不知道他长大后会是个什么样子,能不能配上这么内秀的姑娘。

    这么胡思乱想的功夫,那边江厌离早已将各色丝绦都梳理妥当了。只是她手上握着两股丝线,一会儿放下这个,一会儿又放下那个,似乎很是犹豫不定。

    “念灵,你帮我看看这两种颜色哪个更好一些?”

    这下可把薛念灵问住了。她阿娘教过她术法、符咒、剑术,乃至野外生存的各项技能,可就是从未教过针线活,以前两人的一应衣物也都是买现成的。因此,这垂在眼前的两股丝绦对她而言无非就是,嗯,一个浅黄,另一个亮黄。

    “这有什么不同吗?我瞧着都挺好看的。”

    这话一出,江厌离便知道了眼前这人的深浅,但她素来好性子,断然做不出嘲笑别人的事情,只是耐心地解释道:“鹅黄色会显得人精神活泼,牙色则能衬的人素雅稳重。”

    薛念灵接过两股线比了又比,还是没能品出个所以然来。

    “你这是要拿来做什么?”

    “过几日就是乞巧节了,我想编个剑穗,只是不知他会喜欢什么样子的?”

    后面那句话几不可闻,但还是被薛念灵捕捉到了,她脸上挂上了几分了然的笑意,“你这是想送给金公子?”

    “你,你怎会知道金公子?”江厌离有些慌乱地瞪大了眼睛,脸颊飞上了两抹胭红,煞是可爱动人。

    薛念灵见到她这惊慌的模样忍不住调侃道:“我昨日听魏婴说的,那兰陵金氏的公子是你的未婚夫君。”

    江厌离有些羞恼,“阿婴真是的,这种事怎能随意拿出来说?”

    “这怎么能叫随意?”薛念灵佯装不快道:”你我相交一场,这原该是你亲口告诉我的。”

    江厌离的气势登时弱了下来,扯着薛念灵的衣袖求饶道:“我也没有不想告诉你,只是,只是不知该如何开口罢了。再说了,我们两个年纪尚小,他比我还要小上两岁,离提婚约之事还早着呢。”

    正说着,她突然想起了昨日金夫人提及要早日迎自己过门的话,脸腾地一下红透了。

    平日里那样温婉恬静的人此刻涨红了脸,甚是无措。薛念灵自认是个怜香惜玉的人,当然不忍心让美人尴尬,便随手挑起一缕紫色丝线,说道:“好了,不逗你了。我还从未编过剑穗,厌离,你教我好不好。”

    那自然再好不过,江厌离暗自松了口气,只是脸颊上的热气却难以消去。

    江厌离是位有耐心的好师傅,但做徒弟的那位却显然没有什么天赋。只见江厌离手指上下翻飞,几下便将一个花样勾勒了出来。可同样是手指纤细如青葱,另一边却险些十根手指打起架来。看着好友巧手如斯,薛念灵只觉得自己恐怕生的是双猪蹄,这可比用红线布阵难多了!

    大半日的时光悄然溜去,二人最后编了约有二十几个剑穗,只不过其中将近二十个是出自江厌离之手。

    江厌离将剑穗装入盒中,吩咐侍女去送给众位师弟们。薛念灵并没有点破她手边除了留给魏婴和江澄的,还有只牙色的没有装进去,只是低头笑了笑,把玩着手中最得意的两只,打算夜里亲自拿给薛洋。

    盒子送到了校场,少年们一拥而上的挑挑拣拣。江澄心知阿姐会留给自己,便没有挤进去凑热闹,只是路过时驻足瞟了一眼。

    那盒子里放满了各色各样的剑穗,江澄却一眼就看中了角落里一条紫色的。那剑穗倒也谈不上精致好看,甚至可以说有点难看,有的结打的松松垮垮,有的地方却像拧起的疙瘩,所以也没人选中它。

    不过与众不同的是,它下面并不像其他剑穗一样吊着玉坠,而是一只用绳结编成的酱紫色小狗,有成年人大拇指长,狗尾巴上穿了颗红豆粒大的珍珠,看着分外野趣。

    这样粗糙的做工显然不会出自阿姐之手,那便是那位薛姑娘做的了。想到这里,不知为何脸颊有些发烫,江澄鬼使神差地伸长了胳膊,将剑穗捞进了袖中。

    几天时间很快便过去了,金夫人打道回府,云梦却迎来了年中最热闹的日子——乞巧节。乞巧节自古是女儿家的节日,民间女子会对月跪拜,祈请织女保佑自己心灵手巧。世家仙姝们也会焚香祭拜,以求自己术法精进。

    云梦这里除了寻常的热闹节目,还有着自己的习俗。

    这里水系繁多,芙蕖遍布,女子常常泛舟采莲。江家莲花坞十里荷塘,其中有一种玉子金叶莲每年只在乞巧节这日夜里开花。所结莲子便是普通人也可直接食用,且有增强体质、延年益寿的功效。

    江家为人亲善,乞巧这夜也会允普通人进入其中采莲。因此,每年乞巧节入夜便会有成百上千的人划着小舟在莲池中穿梭,寻找这种莲花。只是此莲外形与普通莲花无异,只有开花后才会现出不同,且数量不多,甚是难找。久而久之这便成了一种节日习俗,若有姑娘能采到玉子金叶莲,那便代表了一种吉祥和福气。

    今年自然也不会例外,太阳刚刚西斜,莲花坞十里荷塘外便拥满了大大小小的船只。

    薛念灵拥着薛洋在岸边看热闹,耳边听着江厌离的介绍只觉得新奇。历来只听过昙花一现,倒甚少听说过还有每年只开一次的莲花。

    “那咱们入夜也要泛舟去寻莲吗?”

    话音落罢,薛念灵便见那三个要带她和薛洋出来看热闹的人齐齐低笑了起来。

    见她一脸茫然,江澄轻咳了一声,“其实这世上哪有什么玉子金叶莲,不过是有位先祖想在这日给百姓们添个彩头想出来的。那莲中的玉子是使人换上去的丹药,金叶也是用了术法催出来的。”

    这江家先祖还真是别出心裁,不过如江家这样能与民同乐的仙门世家确实不多见,倒也真能称的上一声仁心。

    “哎呀,那没什么好瞧的,倒不如今日的夜市热闹好玩。现在太阳都要下山了,摊子都出的差不多了,咱们还是快去吧。”

    魏婴性子活泼跳脱,平日里被拘的紧,好不容易有个光明正大出来玩的机会早已安耐不住了。他说罢也不管众人,一把抱过薛洋,一边嚷嚷着“哥哥带你出去玩”,一边已经跑远了。

    江澄见他这样,蹙眉喊道:“你慢着些,别把阿洋摔着了。”

    可前面那人根本不停,一溜烟扎进了人堆里,他只得快步跟了上去。

    只留下两个女孩子看着他们的背影无奈地相视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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