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尹洵(1/1)
铅灰的积云把天空压的极低,看久了觉得压抑,仿佛那是个吃掉光线的怪物。
赫族靠南临水,本就是多雨的地方,春夏两季雨天占了大半,阴云占了另一半,那么几个晴天屈指可数。族人早是见怪不怪,估摸着雨很快就能下来便陆陆续续往家里赶。
只一个披着斗篷的男孩儿,抱了些东西往树林走。
地上腐败的叶子堆了厚厚一层,树干树根上都是苔藓,空气潮湿而腥臭。活着的树是老树,都不算高却扭曲得厉害,树根突出地面相互纠缠,乍看像是群张牙舞爪的鬼影。
毕竟是终日不见光的地方,想要活着就不该奢望活的有多好看。
男孩儿皱着眉,待前方出现座小屋表情才稍有松动,看到探出头的女孩儿后迅速露出个笑来:“浮珠。”
女孩朝着他的方向挥挥手,随即开了门。
就在男孩儿闪身进屋的瞬间,豆大的雨点打下来,敲打在木头上的声音瞬间将罗浮珠说话的声音淹没。她笑着摆摆手,雨声被隔绝在外,这才又对着男孩叫了声“哥”。
两人长得极像,圆脸,笑起来都带着酒窝,眼睛有点下垂眼的意思,但要分辨也不难——罗浮珠是个瞎的。
“上次那个人来了么?”罗沉轩摸着自家妹妹的头笑了笑,环视一周已经有了答案。
罗浮珠也如他所料说是没有。
不自觉又皱起眉头,苦笑一下,还没笑完便听身后传来三声不急不缓敲门声。
他愣了愣,将罗浮珠拉到身后才开门。来人浑身湿透,半长的头发胡乱贴在脸上,他眼睛极亮,生的俊逸温和又没什么攻击性,估计三十不到,笑起来眼角有些细纹但看着很舒服,只是脸上毫无血色说是见了水鬼也有人信。
那人拧了一把外衫,水溅了一地。
“不好意思,路不好走来的迟了,”来人露出个歉意的笑,又把碎发揽到一边,“还搞得这么狼狈……真比不得你们赫族人的判断,这雨来的太快了。”
屋里的两人一阵沉默,屋外人却也不怎么介意的样子,兀自处理自己的衣服。罗沉轩盯着他,那人却是镇定自若,手上的事儿完了便笑着看他。
对峙良久,对方斜跨一步靠上了门框,罗沉轩条件反射往后退——倒是自己先露了怯。
做了个手势让人进来,对方没有推辞,看着罗浮珠眯起眼睛。罗沉轩不动声色的拦住他的视线,口气依旧不善:“你真的有办法让浮珠活下去?”
“自然。”对方没有发火的迹象,收回目光抹了一把脸道,“只是你不敢做又是另一回事了……你不用急着和我表决心,毕竟这是你的事情。先容我换个衣服可好?”
罗沉轩看了一眼地上的水渍点点头,自己带着男子往屋里走,又打发罗浮珠去点灯。
男子也知道他的用意,隔着门侃侃而谈:“《九州录》有云:‘赫族生万年,得灵于玄川并蒂莲池,其后双生,凡坯难承命格,姑次子早夭。’你觉不觉得这话有些问题?
“如何会有错。”
第一盏灯亮起。
男子低笑一声继续道:“玄川是古神的地方,赫族也确实生于莲池。莲花高洁,本就是带了神性的东西,更何况是长在玄川的并蒂莲,所以说你们担不起命格也是真话。可这并蒂莲性命相通,你们即便是担不起命格暴毙而亡,也该和那花一样同生同死才合理,不是吗?”
罗沉轩脸色一变,最大的那灯点了火,只烧起小小的火星。
“赫族人直到三百年前还只能活到四十来岁,直到人们发现某某家的一个孩子夭折了,另一个孩子死于非命,却活了双倍的时间。
后来知道这件事的人越来越多,活得更久的人也越来越多。人口增长,种族繁荣,甚至《九州录》原本的‘赫人短寿’都被改成了‘次子早夭’。”
火焰窜起,照的屋内一片敞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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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一个“早夭”,说穿了不过就是“以命换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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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州录》由人族尹氏所著,记天下事,传后世人,可如今人族已灭,妖族所存的《九州录》并非原书,事实到底如何早无处可知。
即便他说得笃定,那所谓的原书内容也无从判断。
再开口时嗓子哑的厉害:“你怎么会知道《九州录》原本写的是什么?”
“因为真正的《九州录》在我手里。”男子推门而出,他换了身黑色的行头,头发随意束着。那双狭长的眼笑得弯起来,原本羸弱又苍白的脸出人意料的带出些锐利。
“我姓尹,尹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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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族的雨下起来就没完,尹洵已经被迫困了三天。
罗沉轩在厨房忙活,只留下罗浮珠和尹洵。窗外就是淅淅沥沥的雨,自己却缩在一张椅子里,房间温暖又干净还带着些食物的香气,这原本是很惬意的场景。可惜三天都是如此,再怎么也厌了。
百无聊赖间手指就不自觉敲在木椅上。
“你和哥哥说了什么?”罗浮珠眨眨眼,确定了什么一样才压低声音问他。
罗沉轩的位置此刻应该只能听到敲击声:“他不让我告诉你。”
和聪明人说话从来不需要多费力气,点到即止,一点便通。
罗沉轩不想告诉她定然是怕她会阻止,既然会被她阻止,那这件事就一定是有危险的。
撑着脑袋看她阴郁的表情,心中不免有些感慨:这两个人也就十四、五岁的年纪,年轻,美好。对别人来讲是来日方长,是未来可期,可他们不是,他们的一生已经过去了将近三分之一。尹洵喉头动了动,最终只是说:“你不信我,他自然也不信的,即便是信了他也还是你哥哥,利弊得失他自会权衡,无论如何他总是会护着你的。”
是啊,哥哥他总会护着我的。
罗浮珠浑身一颤,醍醐灌顶一般露出个笑:“谢谢。”
尹洵回了她一个笑,自觉止了话头和手上敲击的动作,转去看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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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过饭之后尹洵又看了几眼窗外,脸上露出些为难的神色。罗沉轩也看,有些失落地问他:“你要走了?”
问完又觉得自己好笑,不走总不能一直住这儿吧?
十天前自己救起半死不活的他,那时他不辞而别只留下纸条说自己会在下一场雨来临时回来告诉罗沉轩为罗浮珠续命的方法。
这足以报恩,可那时他走的急,两人并没有直接交流。无论是只凭昏迷中的只言片语推断还是离开后调查所知,有这样手腕的人,即便不是尹氏遗后也非池中之物。他有他的路,自己有自己的,现在的交集是巧合,以后大概是不会再见了。
又看了一会儿,尹洵不知道看到了什么露出个笑:“是该走了。”
“雨快很快就停,”罗浮珠到窗边伸出手探了探,“不急的话再等等吧?”
尹洵应了声好就开始闭目养神。
两人倒也习惯了,这人一直是病恹恹的样子,想来无论是新病还是旧疾总是带点病的。病人不宜劳神,可偏偏他手上似乎有很多事,只能得了空就闭目小憩。
实际上这会儿尹洵并不累。
这几日过得太清闲多少有些犯懒,总想趁着有机会再歇一歇。
又过了快一炷香的时间,雨势渐渐小下来,尹洵皱着眉睁了眼:“你们有没有闻到什么味道?”
“不清楚。”两人皱着眉看向外面,他们自然是更早就发现了不对,也觉出那味道的不妙,可面对这完全超出了他们的认知的东西,也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时间推移,空气中的味道更重了些。
那是木材和油脂燃烧的焦臭味,远处似有白色的东西升腾。
尹洵眉头锁得更紧了,语调有些飘:“逃吧,那是离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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