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安漾(1/1)
姜暮雨梦见了自己还小的时候,大约5、6岁的样子,坐在沙发上,靠着妈妈柔软的肚子,听她念的童话故事,剧情很俗套,却营造出温馨亲昵的依赖感来。
她翻过泛黄的纸页,眼神温柔的看着他,吁了口气,抚摸着姜暮雨的脸颊说:“活得好与不好,好歹是条命,凑合着过,行了吧?”
彼时,小小的姜暮雨正缩在小小的阁楼里,旁边靠着一个人,她没有妈妈那样柔软的肌肤,手臂一摸上去,只碰到了硬硬的骨头,他听见那道稚嫩的声音说:“暮雨别怕啊,别怕,姐姐在这里。”
那个小孩额前留着傻乎乎的齐刘海,后脑勺绑着两边不对称的小辫子,长长的留到了腰际。姜暮雨抬头一看,女孩子害怕得全身都在发抖,却依然倔强地紧紧抱住他,不断安慰他:“别怕别怕,姐姐在这里,别怕。”
“砰”的一声,楼下传来玻璃碎裂的声音,然后是女人歇斯底里的惨叫:“你滚,滚啊!你怎么还不去死,去死啊!”
姜暮雨记得,他的亲生父亲死得很早,因为艾滋去世的,他爱上了个妓女,继而出轨,然后染病。走的时候瘦骨嶙峋活像个被人扒了皮肉的鬼,死去的时候痛苦挣扎,这一辈子活得窝囊,穷困潦倒的男人,到死也是这么痛苦不堪。
有一段时间,他家里忽然多出了一个男人,在他6岁那一年,亲生父亲去世后的第一年。当时候,他们家里也过了一段舒心日子。他和姐姐开始慢慢感受到普通孩子的无忧无虑,没有争吵、斗殴、催债、家暴,可渐渐地,继父和妈妈吵架吵得很厉害,常常在家里上演“大闹天宫”,两个人如仇人见面分外眼红,不打个你死我活誓不罢休。
然后,他记得在一个冬天的午后,他刚吃过饭,一切都和平常无异。可那一天家里陆续有许多人来来回回,来了又走,各个面色沉重,他和姐姐坐在楼梯上,看着这些人在他家里自由出入。
“你们知道妈妈去哪里了嘛?”继父问他们。
姐姐紧紧抓住他的手,然后摇了摇头,姜暮雨也看了他一眼,然后跟着姐姐一起摇头。
当时的他年纪很小,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后来再也没见过妈妈,而继父,也在妈妈走后的第3个月,火速交了个富二代女朋友,然后搬离了家里,彻底消失的干干净净。
墙上的日历撕掉了几页,头发花白的老太太突然没头没尾地哭了起来,颤抖的手拥着他们,哭得稀里哗啦地对他们说道:“你们可要争气啊,哎哟,可怜我的孙儿啊,咱们孤儿寡母的,怎么办呀?”
带着哭腔的颤抖嗓音像个魔咒一样如影随形,随着拥抱的加深他感觉越来越不能呼吸,紧紧扼住他的喉咙,姜暮雨仿佛溺水的人一样,猛地睁开了眼睛,满墙的天蓝色。
上午七点半,天已透亮。
他还沉浸在刚才的梦里,惊魂不定地往旁边看了一眼,姜暮雪狡黠的眼睛带着笑,一手捏着他鼻子,小指躺在另一手掌心上,然后立起拇指,让他起床。
姜暮雨没好气的打掉她那罪魁祸“手”,看着姜暮雪笑嘻嘻的脸,吐了吐舌头做鬼脸,惹得姜暮雪捂嘴大笑。他没有起床气,从床上坐起来后,径直往厕所里走去。
姜暮雪将锅里的两颗水煮蛋和刚蒸好的玉米摆在桌上,她走到厕所门前,敲了三下,姜暮雨的声音夹着水声从里面传出来:“知道了,你去上班吧,路上小心。”
收拾妥当后,姜暮雨从厕所里出来,举着毛巾擦拭头发,然后像个落水狗一样,狠狠甩了甩头发上的水珠。他将姜暮雪放在桌上的玉米和鸡蛋吃光,再去奶奶的房门口敲了敲门,里面毫无回应,他知道奶奶定是去了对门二叔叔家串门兼打麻将了。
走出门口,隔壁家的明叔站在阳台上向他打了声招呼,这里的老房子层楼不高,但是带阳台的实在少见,姜暮雨他们一家才刚搬过来两年,虽说这里地区不太平,还落后,但是邻居乡里之间,互帮互助,热心得很。
姜暮雨和明叔问了声好,明叔在阳台上浇着花,问他:“暮雨,去哪儿啊?”
“去图书馆。”姜暮雨在这街坊邻里间是出了名的好孩子,待人礼貌,他这么说也没人会怀疑,他对明叔点了个头,往弄堂里走去了。
走过弯弯绕绕的通道,姜暮雨踏上了公交车。
沿途经过了几个车站,今天人不多,姜暮雨拉着防摔手环,看着窗外的风景,一路摇摇晃晃的面无表情。
然后,他感觉到了一道灼热的视线。
姜暮雨唰的一下将头转向了左边,最末一排位置上,一个穿着白T的少年坐在靠窗的座位上,眼神赤裸裸地看着他,毫不避讳。
他皱着眉头看向少年,尖削的下巴,棱角分明的脸部线条,背着包,看着那张有些熟悉的脸,姜暮雨想起来是那一天为他解围的“英雄”。
不过,他现在没穿裙子也没绑个半丸子头,更没擦口红,穿着牛仔裤T-shirt,看起来像个普通的男孩子,他转过头看向窗外,不认为那个人会认得他,便一路悠悠哉哉晃荡到站。
这次姜暮雨的目标是环球广场办公楼附近的各大餐厅,他一路举着手里的A4纸张和捐款名单,一脸楚楚可怜,惹得不少精英白领纷纷掏钱慷慨捐囊。
等他在餐厅里“搜刮”了一圈以后,看着手里好几百块的“捐款”,喜滋滋地将钱捂在口袋里,一走出餐厅门,赫然发现刚在巴士上的少年正站在他面前,以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看着他。
少年和他眼对眼默默瞅了一阵,在姜暮雨快要抬脚走人的时候,他突然比手画脚的胡乱划了一通,虽然姜暮雨精通手语,但是他比的手语是一个也没让他看懂。
姜暮雨疑惑地看了他一会儿,少年懊恼地从书包里掏出一本笔记本,拿起钢笔刷刷地在空白的纸张上写了几行大字:你好,我是安漾。
然后少年又迅速地从书包里掏出钱包,将里面仅剩的几十块钱通通掏了出来,然后说:“给你”,说完以后,他又捂住自己的嘴巴,小心翼翼地看了眼姜暮雨。
这是在搞哪一出?
姜暮雨看着被安漾硬塞过来的几十块钱,满脸黑线。偏偏安漾丝毫没察觉他微妙的表情,他向前走了几步,满怀怜爱地摸了摸他的头发,搞得姜暮雨鸡皮疙瘩掉了满地。
然后他向姜暮雨鞠了个躬,像是演完了整场哑剧一样,默默地退了场。
这人有病吧?
姜暮雨默默吐槽了几句,揣着兜里的钱,将手上的几十块钱一并塞进裤兜里,暗自窃喜。
结果没走几步,低头默数着兜里有几块钱的姜暮雨迎头撞上了一个人,这一撞让他咚咚咚地连连往后退,然后一屁股摔在了地上,他还来不及喊一声疼,便听见对面叽叽喳喳的手忙脚乱。
围着的七八个人里,林若书捂着腰部痛苦地表情扭曲,耳边那几个部门经理七嘴八舌的关心他,可却在他摔倒的那一瞬间,没个人打算伸出手扶他一把,不要以为他不知道!
“社长,你没事吧?”
“社长,不要紧吧?”
“社长,你还好吗?”
“快、快……”林若书的话还没说完,身边几个经理连忙喊道:“快、快叫救护车!”
“快扶我起来!”
林若书黑着脸色让经理们扶他起来,他捂着腰部,一阵剧痛袭来,疼得让他冷汗直流,得了,今晚的庆功宴是去不成了。
原本今天耀天酒店成功举办了史无前人后无来者的“心心相印结婚典礼活动”,一百八十八对情侣在他们酒店的见证下,共结连理长相厮守。媒体记者扛着相机挤得水泄不通,耀天集团的名声大增,他一笔挥下,斥巨资让各部门同事订了家豪华自助餐厅,举办庆功宴。
林若书扶着腰,定睛看了眼,发现撞他的人是个身量不足他肩膀的少年,正龇牙咧嘴不断揉着屁股,尖瘦的脸庞,大大的墨色眼睛,皮肤白皙,林若书觉得,越看越眼熟。
一张轻飘飘的A4纸张随风飞舞,缓缓飘过了他面前,然后轻若鸿毛般跌落在他的脚边。
林若书眉眼一挑,大大的“耀天集团联办”呈现在眼前,他看了看面前的少年,再看了看地上的A4纸张,右眼皮疯狂的跳动,脑海里浮现出校服短裙、鲜红的唇、和青春靓丽的半丸子头。
或许是林若书的眼神极具杀气,姜暮雨大大的眼睛乌溜溜地抬起来看了他一眼,这一看,差点把他三魂吓去七魄,要死,这不是那个人傻钱多的帅大叔嘛?!
姜暮雨蓦然想起大叔的黑色钱夹仍然好好的躺在自己书包里,要是被他给逮住,还不给他来个人赃并获?姜暮雨见大叔目光可怖,顿时警惕起来,他弓起腰,抓紧书包带子,蓄势待发,随时准备逃走。
林若书心里的怒火烧得愈发旺盛,想起昨天自己的窘迫模样,只想恶狠狠地将小兔崽子的头给拧下来,让他跪地求饶!
“你他妈的,”林若书从小家教极严,温和的父亲说“得饶人处且饶人”,彪悍的母亲说“忍无可忍,无需再忍”,所以,林若书恶狠狠地怒吼:“你他妈不是个女学生?!”
诶……所以大叔的重点是在这里嘛?
姜暮雨双手合十,向大叔愧疚地点了下头,然后以风火轮一样的速度向前方奔去,身影逐渐消失在了茫茫人海里。
林若书看着跑得比兔子还快的小兔崽子,冲着他的背影大声咆哮:“别跑!”然后“咔”的一声,林若书,扭了腰。
他惊恐地一手扶住腰部,一手指着旁边的财务部经理,问他:“你刚刚听到了嘛?”
“啥……啥?”财务部经理一脸茫然兼惊慌。
“我,我,”林若书攀着财务部经理的肩膀,表情痛苦地扭曲,“我闪,闪到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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