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3/3)

    “就算有，那也和你想的完全没有关系。你们不能把希望寄托在我的身上，我的话在郑老爷子那里没有一丁点的分量，远播内部的情况，既不是我能插上手，也不是你们这一帮有点理想的中层联合起来就可以颠覆的，它远比你想的还要复杂……”

    “所以你真的知道一点儿内幕的，对不对？”张士峰捉住方南的手，敏锐地抓住方南话里的漏洞，如同鹰隼发现了猎物一样不肯放开。

    方南挣扎了两下没能挣脱掉，落在桌面上的眼神染上了几丝疲倦。

    “我能告诉你的只是，也许有一天，那个你们盼望着的转机会来，但那个能给你们带去转机的人，绝对不可能是我。”

    这是他能告诉张士峰的，最诚恳的话了。

    张士峰显然是不满足的。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不是郑家人授意加入远播的吗？”

    听了他的话，方南忽然自嘲地笑了一声。

    “原来这就是你们的猜测？未免也太看得起我了。张士峰，你听清楚，没有，我到远播，没有任何人的授意，我换工作的原因，和所有人换工作的原因都一样，原来的地方待不下去，需要一份薪水养家糊口，仅此而已。”

    这话，张士峰仍是不信。

    “你别胡扯了。以你的资历，要换工作，去什么地方不好，为什么偏来远播？现在就是传达室里的看门大爷都知道，房地产市场不景气了，小一点的地产公司连年亏损，这时候你转到这个行业，以为还是08年前后，售楼小姐躺着都能把钱赚了的时候？你图什么呢？”

    “什么也不图。”方南回答，“我只是别无选择。”

    在张士峰能张嘴说出更多质疑的话之前，方南抢先打断了他，他将几盘新上的凉菜统一推到了张士峰的面前。刚刚张士峰在他面前提到郑家人，他已全无胃口，只打算一气解释清楚，说完走人。

    “你听说过福利协议计划吗？就和企业奖学金差不多，只不过签约的阶段和开始培养的时间要更早一些。”

    张士峰显然有些半懂不懂，下意识想点头，却又迟疑着没有动作。

    那是什么？企业奖学金倒是听过的，好一点的大学都有，读书期间，学习优异但家庭条件有困难的学生都能申请，企业会负担你再读期间的很多费用，但相应的，毕业以后，就不能进入自由市场择业，而要和资助你的企业订立长期劳务合同，直接进入用人单位提供劳务作为回报。虽说有点卖身契的意思，但因为有这样雄厚财力的都是效益不错的大公司，每年申请的人还不在少数。

    但他不知道，方南签订这份卖身契的时间点，要比很多的大学生早很多，早得多得多。

    就连他从小长大的福利院，都是世宏集团旗下的资本捐赠建立的。与那同样性质的福利院，光方南在的那一年，郑世宏就在江南各个大大小小的地方捐了十三座。

    从他懂事起的第一天，他就知道，他吃的每一口饭，穿的每一件衣服，都是世宏集团的。他们的任务便是努力地学习，能达到下一阶段培养计划标准的，便可以在资助下继续自己的学业，学习能力实在有亏的，便会直接入读世宏向下的职校，直接输送到世宏供应链上各类大大小小的工厂车间去工作。

    方南没有多么远大的志向，也谈不上多么喜欢读书，只是做得到，便一直这么读下来了。他的最终终点，原本是停留在复旦大学精算系的。按照合同，原本大学一毕业，他就应该就近加入到世宏的上海分公司资产部，做一颗大企业里的小小螺丝钉。

    但不知怎么的，也正是那一年，他的人生发生了天大的偏转。郑世宏郑老爷子本人，不知从何处知道了他这么个人，看了他过往的经历后，将他直接从上海调到了北京，为他安排的，也并不是一份工作，而是同年忽然落到身上的考研任务，专业都为他规定好了，让他必须考入人民大学的财政金融学院。

    后来他才知道，和自己同年入学的同学里，就有郑家的大少爷郑铭源。

    方南过去，是做御前陪读的。

    “正式毕业后，我和世宏集团签订的劳务合约是十年约，到期之前，如果单方面解除雇佣关系，我就得退还世宏集团从小到大所有花在我读书、生活、深造上的投入，这份十年约我已经走过快七年了，相信如果你是我的话，到了这个节骨眼上，也会选择冷静退让的方法不是吗？”方南盯着张士峰的眼睛说，“而将我的劳务合同，从世宏移动到远播，已经是我原本的上级所能容忍的最低的底线了。所以我到远播，的确只是没有选择的选择，倒不如说，等到这最后三年半过去，合约一到期，我就会立刻离开远播，离开北京。”

    “你要……离开北京？”张士峰有些傻眼地问。

    “不可以吗？”方南反问，“不是谁都喜欢在这样风口浪尖上的环境里奋斗的。很多东西我并不在乎，只想过平静的生活。”

    他该说的话已经全部说完，也不顾张士峰脸上复杂的神情，将筷子往桌面上一摆，一口喝干杯子里的茶，丢下一句“您慢用”，便毫不犹豫地离席，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今晚，他不得已将心底最不愿意翻找出来的心事道予了他人，此刻，他的心上有难堪，有不快，更多的，还有不愿意去面对过去却逃不开过去的无力感。

    方南乘坐晚班地铁回到小区的时候已经快要晚上十一点。他断定儿子应该一早已经睡熟，便没有特意推门去查看阳阳的情况，只是将随身东西往沙发上一扔，从厨房找来一瓶矿泉水，咕咚咕咚喝下半瓶去。晚饭什么也没吃，大半瓶冰水下肚，灼得他的胃有些不期然的刺痛，方南歪倒在沙发上，疲倦地抹了一把自己的脸颊。

    屋子里尤其昏暗，他忽然发现，客厅的窗帘不知什么时候被人给拉上了。

    家里进来人了！方南触电一般从原本的座位里弹了起来。在他来得及打开客厅的大灯仔细查看之前，一双从后颈绕到身前的手臂忽然将他桎梏住。

    方南浑身如同遭一盆冰水当头浇过，短暂的僵直之后，他奋力地挣扎起来。但是没有用，来人的力气要比他大上许多，并且尤其清楚他身上每一处但凡被捏住便会无力反抗的弱点。

    那人将方南死死地困住，动作暴力而粗野地拖拽着他直到门边。方南的后背被来由地被甩到墙上，整条脊骨疼得如同要裂开一样。

    他才将将站稳，就感觉到那股压迫的重量重新回到了眼前。

    黑暗里，只听闻一把低沉而充满隐怒的男声贴在他的耳边，极不痛快地对他说：

    “今晚你上了别的男人的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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