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1/1)
方南从地铁站出来的时候，发现了早已经在电梯边上站着等好了的路小宇。
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发现一下班回到家就见到这个人，只是这次对方学乖了，既不进小区也不进楼栋，直接挑了地铁口的必经之路守株待兔。方南不禁反思自己作为高层管理是不是太过敬业，从未有一次不延迟过正点下班，这才让朝九晚五的新人钻了空子，每每都这么轻而易举地就在半道上截住他。
“你真是……”
方南抿着嘴角走到路小宇身边，扯着他的衣服袖子往边上一拉，尽可能地远离了地铁口的人流如织。
你真是什么，话到了嘴边反而说不出来了，就连方南也不得不承认，路小宇挺聪明，他知道顾忌自己的身份，顾忌自己生活中那些特殊的情况，这才特意避开了最容易被监视的生活区域，而选择了最为拥挤的公共区域。京城的地铁线是什么样的地方？每天成百上千万的人流在这儿交汇，比动脉里的血液还要奔流不息，所有的面容和身世都掩埋在这里，到了地下，城市的钢筋水泥真正吞噬了你，还有谁会在乎每一次经过身边的都是什么人，他们心里想的什么，嘴里说的又是什么？
路小宇既然过来找他，便已经是无所畏惧了，他脸上挂着微笑，被方南欲言又止地瞪过一眼也不着恼，只赔礼道歉一般对方南欠了欠身，继而从随身的挎包里抽出一份文件，塞到方南的手心里。
“什么东西？”
方南疑惑地皱眉，接过来一看，封面上还写着路小宇的名字。
“规划草案。”路小宇回答，“只是草稿，我自己一个人写的，参加评审需要小组形式，等我有了组员，应该还会再修改完善。”
这话方南当然听得懂，他唯一不解的只是——
“那你为什么拿给我看？”
路小宇的面上泛起一层淡淡的红色，像是害羞又像是终于鼓起勇气任性一次的小心翼翼似的对方南提了个要求。
“也没什么，就是想让您看看，有没有什么我做得还不够好，可以改进的。”
方南吃了一惊，他压下面上的表情，眯眼朝路小宇那张脸上看去，继而不动声色的松开手，后退了一步。
“正式评审前给考官看方案是违规行为……”
奇怪的事，方南的强调似乎并不让路小宇感到意外。他仿佛如释重负，甚至脸上的笑容还放大了一点。
“我就知道南哥会这么说。”
“知道你还找过来，路小宇，你的工作不想做了？我随时一封举报信，人事部就能撤了你的三方协议。你不是没有能力，何必这样？我早说过，远播的情况复杂，要是你不嫌弃，我试试看去找以前公司的同事，看看能不能把你推荐到同类型的其他公司去，你是应届生，资历也不差，应该还能找到其他对口的职位的。”
方南也不记得自己这是第几次想要劝路小宇打退堂鼓，他知道这样打击人，但内心深处，那股说不上哪里来的不祥预感就是始终盘桓不散，他总有种远播马上还要大变天的错觉，尤其是在郑铭源已经两天没有再联系过他，对此前作势要插手的一堆烂摊子摆出一副甩手不管了的架势以后，就连方南都不能确定，这份在行业内坚挺了数年如今却深受冲击的家族产业能否继续走下去。每每与张士峰这样还有几分理想尚存的中层交流，也仍是一副愁云惨淡的样貌，要是放在半个月前，方南只怕都不敢相信，离了郑铭源那说干就干的雷霆手段，曾经口口声声说过的能把这批新人带好的话，感觉都丧失了说服力，连他自己也很难相信了。
他已经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又拿什么来护住路小宇呢。
“要是你考虑清楚了，随时可以联系我。”
方南最后也只能那样说。他在世宏集团跟在郑铭源的身边打拼了那么几年，虽说职场之上，挚友难寻，薄面倒是还有几分的。他朝路小宇挥挥手机，又把手里那份文件往青年怀里一推，表示不看。刚想转身离开，旋即又被扯住臂膀。
路小宇年轻气盛，不知因为什么分外的坚定，死死抓住胳膊的力气，竟是方南挣扎两下拉扯不动的。
“不用考虑了，”路小宇很急切似的，攥着方南的胳膊肘就说，“我现在就能做好决定。”
“真的？”方南疑惑的回头，眼里升起一点探究的情绪，“你看好哪家公司了吗？”
路小宇摇摇头。
“我也是刚刚知道的，今天下午有公司的人告诉我，原来远播还有海外的项目。”
“你在说什么？”方南一时没有听懂，皱起眉问。
路小宇也只是笑笑。
“我听说了。评审拿到最低分的管培生会被调配到非洲的基建开发工程项目组去。我想清楚了，反正别人都不想去，那就我去。天高皇帝远的，这样一来，就算郑家那位少爷看我如何不顺眼，也管不到我了。我知道公司内部不简单，也知道在职场上，想要完全不站队，很难。但我既不想和地产的人扯上关系，也不愿意留下来拖累张部长。左思右想，还是这样最好。”
“你疯了……！”
他的话还没说完，方南就惊讶地打断了他，
“你知道非洲那个项目是怎么回事吗？知道非洲的项目基地在什么样的地方吗？说去就去？别人为什么都不愿意去，路小宇，你真当大家都是傻子吗？”
“我没有。”路小宇好脾气的解释说，“我听说过，非洲很苦，那个城市很乱，贫富差距大，华人在当地惹人眼红，容易被抢，出门都配保镖，保镖身上都带着枪，还有那种会在人皮肤下面产卵的蝇虫，卵孵化了会往肌肉里钻，得靠自己把它们一个个挤出来。”
他的描述听得方南头皮发麻，赶紧推他一把组织他再说下去。
“想都不用想，”方南强硬地回答，“我的职责只有公平地评判你们每一个人，该给你多少分就会给你多少分，是不会为了让你做什么老好人，把别人都不要的差事应塞给你的，我告诉你，你这是自暴自弃，你以为这么做了，就会有人感激你？别天真了。”
方南说完那话撇过脸去，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生硬的拒绝，但他的眼神中却染着动摇的微光，西装包裹的肩膀垮下来，整个人透露着一丝心软的味道。
路小宇心说自己早该看出来的。方南这个人从始至终都是这般嘴硬心软，不，只有心软而已，他的嘴何尝硬到哪里去过？所说的话，也不过只是中肯之辞，连故意打击人的激将法都没用过，仅仅只是苦口婆心，盼着他们好而已。
他原就知道方南正直、优秀，近来目睹了那桩桩件件，才后知后觉体会到这人身上“软”的地方。
方南温柔，即便是在被人撞破那种程度的不堪之后，他所关心的，也不是如何保住自己的秘密，而是如何帮助自己，远离一切纷争的漩涡而已。
而他是谁呢？不过只是个无关紧要的路小宇。
他同方南，只是上司与后辈的关系，连朋友两个字，都衬不上呢。
他忽然低声笑了一下。
“谁说我自暴自弃了？”路小宇问，“南哥，我也是个男人，男人有什么苦是不能吃的？我既然进入了职场，就做好了经受历练的准备。是，我现在没有准备好，留在远播，也只是给你，还有我们老大添麻烦，这我都懂，所以我才想先申请调去非洲，但我相信这也只是暂时了，我有信心，不管去了哪里，我都会凭自己的本事再奋斗回来的。”
说到这儿，他的胆子更大了一些，不仅整个人往前一步，靠得离方南更近，甚至一只手还破天荒地搭在了方南的肩膀上。
路小宇年轻，身材生得挺拔颀长，方南近来瘦了不少，两个人身高相仿，那般挨近了站着的时候，倒是路小宇看上去更富于活力和感染力一些。
他的手心暖烫，隔着衣服的布料，方南都能感觉得到。
“再说了，去那边工作的工资也高，我正是奋斗的好年纪，说不定历练几年，老家连房子都能买了，南哥你该替我高兴才对？我爸是警察，我从小耳濡目染，别的不敢说，但唯独吃苦我是不怕的。我今天来找您，不是想要逼您答应这个要求，特意给我打个低分，我只是……一直以来受您照顾了，想到或许评审会结束以后就要调走，想问问，可不可以在走之前，听南哥最后指教我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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