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1/1)
郭学友提溜着一盒画笔在大太阳底下晒着，嘴里叼着的一根老冰棍半化不化的，和他的心情一样黏腻糟糕。
其实他倒是不大排斥给方阳帮忙带孩子的，每天小饭桶拎着，小出租开着往医院里跑，陪孩子吃吃饭，乐呵乐呵，多好？结果这会儿方南非通知说要上个什么兴趣班。
住院住了好些天了，方阳的身子倒是养得大好，原本延长住院时间也只是为了躲着郑铭源，奈何孩子一句“爸爸，我想画画，也想回去看看班里的小朋友”，这些年来当亲弟弟一样罩着的方南就把他卖了。
方南原本不是那么不负责任的人，这么大个儿子，还能甩手不管了？郭学友冷哼一声，就那通电话里，听对头那语气就不对劲。刚开始他还整个人紧张得一凛来着，生怕方南是被什么郑铭源找过去的人给挟持了，话说到一半，偏偏又从背景音里听出个软软糯糯的问话——
“南哥，你晚饭想吃几个菜？”
那听了让人浑身起鸡皮疙瘩的口气，郭学友听了眼前就禁不住浮现出青年那副压着眉眼，看上去尤其老实可欺的面目。
可不就是路小宇吗？
第一印象真唬人，郭学友禁不住想，那小子看着像个愣头青，也不过只是表面老实而已，惹了这么大的事，也不避嫌，知道郑铭源是什么样的人了都不晓得害怕，相反还大喇喇地黏着方南，怕是不知道死字该怎么写。
唯一惊讶的一点，只是方南竟然是由着他去的。
那个疑问在郭学友心底扎根已久了。他早就想问，只是问不出口，舍不得方南尴尬。但他同时又很为方南担忧——人心都是肉长的，方南那样有原则的人，为了这个路小宇一再开例，难免有踩过界的时候，他和什么人亲近不是大的问题，可问题是，路小宇那样初出茅庐，屁事不顶的年轻人，真的能靠得住吗？
站在亲人朋友的角度，郭学友始终觉得，方南这些年来逞强太过，真正需要的，恐怕让他能够放下防备，好好依赖的对象。按照这个标准，路小宇实在所托非人。
他这正发着呆，一边嘎吱嚼着冰棍，一边在心底把路小宇整个人翻来覆去地品头论足了一番，没防着一直跟在身边，手心里牵着的方阳忽然攥了一下自己的手臂。
“兴趣班今天有活动展示课，爸爸真的不来吗？”
“你爸爸忙……”郭学友下意识敷衍方阳一句，半截话头却断在了嘴里。
忙忙忙，忙个屁。成天也不知道忙些什么，不是帮郑铭源那个王八蛋打工，就是给路小宇这种心里没数的擦屁股，有什么可忙的！
郭学友愤愤然，心里气不过，到嘴边的话也改了口。
“你就别念着他了，今儿就老老实实跟着你郭叔叔吧。实话告诉你，你爸早背着你郭叔叔在外头有人了，没良心得很，把你这小家伙推给我带。”
他说得挤眉弄眼，一脸嬉笑并不认真。方阳也没有被他气到，反而咯吱一笑。
“爸爸才不会不管我。”
郭学友见他不上当，一个龇牙咧嘴，一大一小当街就那么做起了鬼脸。
“哼，等你爸什么时候被人拐跑了，真不管你了，你就哭鼻子去吧。”
“嘻嘻。”方阳咧嘴露出颗小虎牙冲郭学友一笑，“郭叔叔，你又吓唬人，我爸爸才不会被拐跑呢。你说的人是不是就是小宇哥哥？”
郭学友一愣，没想到面前这半大的孩子自己提起这茬，倒十分惊讶。
“你又知道？”他拔高了声调问。
“那当然。”方阳把小脑袋一点，说，“阳阳也喜欢小宇哥哥呢！”
郭学友“诶嘿！”一声，忽然一颗八卦心就活络起来，拎着方阳把他抱起来，搂在怀里，故意那么问：
“你喜欢他？他有什么好？”
“很简单啊，小宇哥哥做饭好吃，还能让爸爸听话，让爸爸笑。除了他以外，再没有第二个人能办到这些了。”
方阳的鞋底蹭着郭学友的大腿，掰着手指头一脸坦荡的“列举”着路小宇的优点。
其实也没有那么多条，说来说去，也不过那些东西，听起来都有些莫名其妙，但只有方阳自己知道，那对他的爸爸来说，有多么的不容易。不止他知道，郭学友也知道。
所以他犹豫了片刻，还是问了个特别惊天动地的问题。
“那阳阳觉着，让他做你妈妈行不行？”
三岁的男孩抬起头来，盯着郭学友那张写满了坏心眼的脸眨了眨眼，而后出乎意料的，十分郑重地摇了摇头。
“不行。”
郭学友也吃惊了。
“为什么？”
“小宇哥哥很好，他什么都会做，阳阳也很喜欢，但是不行，他不能做阳阳的妈妈。”
看来孩子虽然还小，到底还是懂点事的。郭学友在心底默默叹了一口气。
他不知道方南有没有认真跟孩子聊过自己的情况，或许聊过，但也不能确定方阳究竟能懂得多少。郭学友心知，方南未来要走的是一条很艰难的路，这条路路途孤苦，他这样不愿意轻易假借人手的个性，更是注定没有个倚靠，身边唯一能称得上安慰的，便只有这个从小带到大，凡事无不尽心的儿子。
倘若连阳阳都不能理解他，接纳他，方南的日子该多么难过？
郭学友心中一哽，也不知该如何应对方阳突然的认真。他或许没心没肺，和孩子开几句没遮拦的玩笑还行，可真要去细致的解释，虽然当妈妈的只能是女人，但并不是所有男人都喜欢女人这点，可真是难为他了。
郭学友干咳一声，正欲转移话题，却听见阳阳板起脸来，尤其坚决地又强调过一次。
这次，他强调的东西倒叫郭学友一惊。
“妈妈是要一直陪在爸爸身边，和爸爸一起生活的人。光是阳阳喜欢还不行，要做妈妈，必须得要爸爸自己喜欢才行。如果爸爸不喜欢，阳阳宁可不要妈妈，就要小宇哥哥常来看看我就行了。”
童言无忌，听在郭学友的耳朵里却呼吸一滞，心下一片慨然，不知是为了阳阳，还是为了方南。他抱着孩子，狠狠往怀里压了压，低声夸奖一句“好孩子”，在方阳的脸颊上亲下一口。
于此同时，林静皮包里的手机叮叮响了两下短消息提示音，她靠在办公楼走廊的墙壁上深呼吸，因为太紧张，颤抖的手指都没能拉开手袋的拉链。
就在一刻钟以前，她那隔着半个北京城的男朋友刚刚以激动难掩的语气给她打过一通电话，说之前帮忙打听消息的那位学长又弯着关系联系过来，说要为她引荐远播地产部的一位小高层，顺便帮忙她打听打听调岗到地产部的消息。
这样天降的馅饼把林静砸得晕晕乎乎的。她来不及纠结这不知道哪儿突然蹦出来的“小高层”又是哪位，来路竟然这么神秘，也没有多余的心力去计较这样魔幻的情节怎么会发生在自己这么一个小小管培生的身上，或许是电话里男友催促的语气太过笃定，或许是在秘书处报过自己的名字以后就被放行进入高层办公区域的过程太过顺利，她下意识地忽略去了许多不明确的细节。
刚才一位神情严肃，西装板正的老员工一路带领着她绕过办公大厅的区域，直接到了部长和副部长办公室门外的走廊边上。
地产部和商务开发部、还有其他过往这几周来管培生小组有幸参观过的职能部门很不一样。
这里林静还是第一次来，仿佛是集团里另外开着的一个小型公司，别有洞天，气派得很，也肃穆得很。地产部的领导办公区不像他们商务开发部，张士峰的办公桌就和所有普通员工在一个区域，不过隔得远些，盘踞着办公室的一角而已。而这儿，进出都要经过秘书处，还有打卡门禁和核对预约信息的步骤，光是进到这儿来，人就会不由自主地觉得紧张。
林静现在当然紧张，她心跳快得自己都要吐了。
因为她早就看出来，这次突然要见她的，根本不可能是电话里说的随便一个什么“小高层”。在她的面前，赫然挂着“总经理办公室”的中英文标牌。
地产部只有一个总经理，整个远播的人都有听闻，就是那个被本家亲戚众星捧月一般拱上这个位子，早年名校留学回来的海派精英陆沁。
整个远播的核心业务便是地产部，而地产部里最说了算的人就是陆沁，他的地位，不言而喻。
林静只是脑子一片混乱，因为她实在想不明白，这样的人物，见她一面要做什么？
五分钟之后，进去通传的员工拉开门出来，那扇门口，通往集团内部权利核心的神秘领域才首次向林静敞开。
她深吸一口气，尽量平复着自己，顺着引荐人的动作走进了办公室。
陆沁一脸不虞地在办公桌后坐着。背后的升降窗帘是合上的，他整个人背着光，散发出来的气场并不算友善。
见到林静，他开门见山的第一句话就是问：“你就是新来那一批管培生里面路小宇的搭档？”
林静点头答是。陆沁审视的目光便在她的周身游走了两遍。
“没记错的话，应该没多久，就到你们管培生的定岗评审了吧？听说考评的形式是两人一组，做策划案展示？”
“是的，陆总。”林静有些紧张，开口叫了陆沁一声陆总，其实也不算叫错，只是以她当前的身份，听上去总有那么几分怪异，林静心有不甘地掐了一下自己的手指，陆沁倒是不以为意。
“想不想留在远播？”陆沁又问她。
“当然想！”林静慌忙回答，“我的专业就是市场营销！读研期间项目论文的方向就是房地产市场分析和地产项目开发管理！我一直都想要争取到地产部来工作的！”
陆沁听了她的回答，露出个笑容来。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挑挑眉毛，忽而神秘地问道：“既然这次定岗对你这么重要，那策划案的标底，你想不想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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