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1/1)
郑铭源授意他们去接洽的那个物流基地项目在龙岗区，驱车前往需要五十分钟的路途。
方南用路上的这段时间看完了路小宇电脑里写好的半成品的报告，路小宇写得很好，连方南都感到惊讶，报告做得十分有条理，他知道陆沁的材料不可能一点问题也没有，但居然有人可以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找到这么细致的矛盾之处，尤其写报告的还是个工作经验加起来都不到半年的新人，方南滑动页面的时候偷偷瞥了身边的年轻人一眼。
他记得路小宇喝醉酒的那天说过，自己没那么差，脑子很好用，学起东西来很快。这么看来，真是一点也没有骗人。
那份报告还只是半成品，他们一道商量了分工，打算共同完成剩下的数据比对工作。
等车开到的时候，夹道的绿植早被替换成了一望无际的坚实的水泥地。路小宇是第一次见识深圳龙岗出名的平湖物流基地，一不小心就把着车门发了好几秒钟的呆，等到注意力再次被一声脆生生的招呼打断拉回来时，他才注意到眼前一身深蓝色职业套装恭恭敬敬站着负责接待的年轻人。
那人与他年纪相仿，并不像是身经百战的老员工，眼神却明亮坚定，并看不出几分谄媚或忌惮的颜色，只热情洋溢地同他们打了个招呼。
对方递上名片，路小宇正愣神间，是方南大大方方地接了过去，看了一眼，含笑亲切地叫他一声“小吴”。
那人自然知道方南的身份，受他这声称呼，受宠若惊似的，赶忙走近想将早已准备好的园区纪念品袋交到方南的手中。
他记得对于这次商务考察，主任是千叮咛万嘱咐过的，对方来头不小，是北京来的开发公司，还是第一次想在深圳尝试推进项目，各级领导对此都很重视，作为接待人员，绝不容许有任何纰漏。他工作年限不长，又是第一次受到重用，代表审计组出席这样正式的场合，昨晚上在家紧张得都差点整夜合不上眼。
眼看着那小伙子忽然一下子贴身上前，同方南靠得切近，路小宇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到底该干什么。他是方南此行的陪同人，是方南的助手，这样的场合，怎么能让方南亲自应付？当即就一把将车门闭上，一步上前挡在了方南和那年轻人的中间，一只手挽住了那只纪念品袋的牵绳往后推去。
“我们只是商务参观，不能接受礼品。”路小宇公事公办地说。
“这些只是园区的特产，真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对方也急忙解释。
两个年轻人大抵都缺乏经验，不懂如何应付这样的情形，只能一来一回你推我我让你的，在园区大门前拉拉扯扯僵持了好几分钟，直到方南低头清咳一声，路小宇这才想起方南教过他的商务礼仪，脸蓦地一红，率先缩回了手。
他让到一边，举着礼品包装袋的小吴也有些赧然，同样后退一步，方南这才点点头，施施然迈步进了园区。
接下来，他们参观了基地，到会议室看了工程蓝图，企划组的代表通过PPT展示了龙岗区的经济开发现状和政府接下来几年的招商引资计划及配套优惠条款，介绍了所在地方项目的接洽人员，路小宇才知道那个年轻人是负责园区开发项目工程审计的工作人员，叫吴久生，大家都叫他小阿生。
路小宇越过反射着荧屏淡蓝色光线的会议室桌面偷偷看了吴久生一眼，恰逢对方的眼神在此刻与他遇上。吴久生的手里此刻还不尴不尬地抓着那只装纪念品的纸袋，大抵是想到了早先大门前的那一幕，他也有些不好意思，趁人不注意，对路小宇一眨眼睛，吐了吐舌头。
这个菜鸟，路小宇赶忙低头，避开对方的目光。
正开会的时候呢，他做什么呀，也不怕被人看见！路小宇脸颊发热又心下暗暗攒起一股劲地想，他可不一样，他已经不能再当菜鸟了，这次跟着方南一块出来，他一定要打起十二分精神，绝对不能做让方南丢脸的事情。
会议结束时早已到了午间，他们受园方的邀请，在基地的食堂共用简单的工作餐。其实那座园区食堂的饭不算难吃，但路小宇坐在桌边，看着方南一面谈笑风生，一面用一次性筷子将几样简单的炒菜往嘴里送，眼光便挑剔起来，觉得那些菜色怎么看都太过单一，委屈了方南的胃口。
今早的早饭他们本来就没有好好吃，酒店虽然有自助早餐，但方南担心出发太晚耽误工作，一个三明治就匆匆解决了。这会开了一上午的会，除了几口水以外几乎什么也没进肚子，尽管方南本人看上去倒是丝毫不在意，路小宇却扒拉着餐盘里的东西，盘算着一会要找个什么理由临时改个行程，好给方南加餐。
他本以为那念头已经足够不动声色，没想到此刻坐在他正对面，跟着一众接待人员一道到了食堂的吴久生却注意到了。
他似乎对人的胃口好坏与否极具敏感性，一眼就看穿了路小宇的食不知味，也不管几个座位以外的大佬们在说些什么，忽然一下凑近过来，压低声音，带点俏皮地笑着拉着路小宇说：
“你们北京人是不是吃不惯深圳本地的东西？”
“我不是北京人。”路小宇愣了一下，下意识回答他道，“我只是在北京工作。”
谁知道对方立刻自然地接话道：
“是吗？那你老家是在哪里？”
路小宇只得回答：
“武汉。我是湖北人。”
“湖北？和湖南很近咯？”对方听了，凑得愈发近了，“你们湖北人和湖南人口味一不一样的啊？”
路小宇“啊？”了一声，有些犹豫，却又本能地认真思考着回答了他：
“差不多吧。”他说，“都挺能吃辣的。”
“哇！”对方似乎一下子很兴奋，“那我知道个好地方可以推荐你们，东西很好吃的！”
“真的？”
路小宇下意识问出那句话，才发现他的思路早就已经不知不觉被眼前的年轻人带出去十万八千里了。说好的专业度、精英范呢！这个菜鸟怎么回事！
他不自觉想要咬一口自己的舌头，却又忍不住有些在意吴久生口里东西很好吃的那个地方到底是哪里。他知道方南也是南方胃口，长江流域生人多多少少都有些食辣的习性，在北京时，方南就时常表现出对浓油赤酱调味的喜好，现在到了深圳，人生地不熟的，没有一点靠谱的指引，他想要满足方南的胃口，又想避免风险不踩雷，倒不是一件容易事。
方南不动声色地吃着饭，眼角余光却早已飘向了路小宇和吴久生坐着的角落里，他听着不远处那两个小鬼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和工作完全无关的话题，心情突然轻快了起来。
他一直担心自己迫于形势，不得不现在就教会路小宇那些尔虞我诈的职场潜规则，会动摇年轻人看待世界的眼光，但现在看来真是太好了，路小宇还是路小宇，只是更沉稳，更利落了，但他还是他，还是一样的坦诚和直率，对人并不设防。
他望着路小宇那张明显有些纠结，又有些在意表情的侧脸，不禁低头莞尔。
他多希望此刻这样状态下的路小宇能延续得更久一点、再久一点。
园方的接待人员不明所以，只注意到方南忽然笑了，当即情绪振奋，以为对方是对刚刚谈起的开发方案生出了兴趣，连忙前仆后继地迎上，企图继续推动话题，席间的气氛一度火热高涨。一顿工作简餐，不知不觉，竟然吃了有将近一个小时。
好不容易等到熬过饭点，路小宇跟着方南回到办公大楼打算继续下午的会议，出电梯的第一件事就是找前台小姐打听茶水间的位置，要去给方南泡一杯咖啡。
午休期间整个楼层里也没几个人，他没一会儿就端着冒热气的杯子打算离开，手才刚放在门把手上，就听见了那把熟悉的声音在一门之隔的另一边压着音量打电话。
“胡叔叔哦，今天遇见两个过来参观的甲方……哎呀，甲方就是给我们投钱的人啦，你别逗我，先听我说完……！他们挺有意思的，从北京过来的，说吃不惯本地的东西，我就说起你了，然后我才知道，那里边有一个是湖北人哦，湖北，听名字和你们那儿隔得就不远，是吧？”
怎么又是他，路小宇抓着杯子把手，颇有些认命地想。
中午自己不过是多问了一句，他真没想到，对方还真的就记住了，这会儿还纠结个没完。
对于路小宇的这种无奈，吴久生反正浑然不觉，继续着他的絮絮叨叨。
“所以我就给他们推荐咱们的店了啊……干嘛不行啊，有什么不行的？我们主任都说过了，那是贵客，要不惜一切代价好好招待的。这附近方圆百里，就数你做的东西最好吃，我这叫良心推荐，怎么能叫胡闹？”
他说完那句话，一只手便放在门上，推门进屋。
路小宇没防备着他这个突然的动作，吓了一跳，赶忙后退一步，人倒是免于被门板撞个正着，就是手里的热咖啡惯性作用，扬起一道弧线，泼了自己一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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