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1/1)
五分钟前还拍着胸脯说着“全权交给我”的路小宇,五分钟后对着手机露出了尴尬的表情。
作为一个和方南半斤八两的外地人,在观光旅游这件事上他还是太想当然了。
来深圳之前,他只以为这儿距离香港近,属于两广地区,想找几处有代表性的粤菜集中地应该不难,看了攻略才知道,原来本地竟然也是台湾小吃和潮汕美食的天下。南门一坊有东南亚菜,车公庙又被湘菜占领,刚才方南又说要帮阳阳买土特产,所以光有饭点还不行,最好还要毗邻大型购物中心和小商品市场,这样买精品百货和旅游特产都方便,路小宇快速地检索着同时满足以上所有条件的区域,大众点评的列表晃花了他的眼,他因为紧张,呼吸都不自觉急促起来。
方南是个对吃喝玩乐这种事不懂行的,并看不出路小宇的窘迫,反而卸下平日里那仔仔细细的慎重模样,很天真地眨眼等他。他刚刚点了头,答应了后生晚辈今天无论如何都听凭做主,接下来不管路小宇对司机说什么,他都不会阻拦。
路小宇心下一急,脸颊一热,也没时间仔细考虑,只依据着搜索引擎模糊检索出的推荐,咬着牙对司机憋出一句“东门町”来。
东门町确实是个好地方,穿过九尾岭隧道,三十分钟呼啸着就回到了热热闹闹的市区。委实是太热闹了,司机因为路不好走,提前放两人下车步行了一段,等到路小宇依据手机地图的指引找到传说中东门町美食街的正门以后,两个西装革履、鞋面反光、提着公文包的商务人士就这么站在大红字招牌下的人山人海当中时,他觉得自己的眼皮都差一点就跳出眼眶了。
凭借以往上学的经验,他大概想到了,所谓大城市的美食街,应该都是一副差不多商业化的模样,武汉的户部巷,和刚到北京时的南锣鼓巷,都已经给他上过好几课,可是南锣鼓巷至少可以看看胡同,户部巷可以看看江景,他万万没想到,靠这儿最近的地铁站,分明写着“老街”,眼前的街,却是一点老街的样子也没有。
但当方南那么好整以暇地站在身边时,巨大的老长沙臭豆腐字样充当着背景板,映着方南整个人,刺痛了路小宇的眼睛。
啊啊啊啊,他是怎么想的!!为什么不能先去吃饭,再来买东西!为什么硬要凑到一块,选出这么一个地方!
相比路小宇顿在原地的天人交战,方南脸上的表情倒是生动很多。
他已经不记得自己有多少年没有再来过这样有烟火气的地方了。
他也当过学生,只是他读书那会儿互联网商业还不像如今这样发达,学生玩闹的地方都比现在朴素很多。况且读大学之前,条件太差,读了大学以后,他是签劳动约的特助生,为了奖学金成天埋头在学业里,连毕业以后的去路都是早就定好的,连费心找实习的精力都正好省下,也没有图表现加入过任何的学生社团。
不说与路小宇这代人相比,方南的学生时代,即便与同龄人比起来,都苍白无趣到一个境界。
毕业前夕,他被临时下达通知,原本就近分配的岗位被取消,忽然要转而去北京读书,他顾不得打点形状,只能依照指示老老实实改变所有的安排。
那时候一切都乱,毕业十万火急,机票十万火急,他没有好好与同窗告别,讲好的毕业照缺他一个,连毕业前的聚餐都没有参加。
现在的方南站在这儿,脑中翻涌起许多本以为已经忘记的乱哄哄的记忆。
他好像忽然想起来自己是谁,想起来当他还在做自己的时候,也是年轻过的。
“在老家的时候,有一道菜大家都爱吃,叫地锅鸡。”方南忽然转过头对路小宇说,“就是把鸡块先炒再炖,汤汁沸了之后锅边贴上薄饼,出锅的时候薄饼都吸满了汁香,中间就变成干锅一样的味道了。”
路小宇听着,咽了一口口水。
“那是一道硬菜,我们可不是常有条件吃到的。”方南笑着说,“逢年过节吧。或者是有人拿了奖学金之类的,会偷偷出去吃一次,吃的时候还不能讲出来让别人知道,得偷偷摸摸的,不然起哄的人多了,大家都会吵着想去。那时候我嫌麻烦,基本不愿意干引人注意的事,唯独去过的几次,都是被朋友烦得受不了才带他一起去的。”
毫无征兆的,那是路小宇第一次听方南对外人讲起往事。
“你猜那人是谁?”
方南甚至还对他露出一张生动的笑脸。
“是谁?”路小宇傻乎乎地问。
“其实你郭哥在开出租之前,干了差不多五年的大排档,要不你以为他那一手卤煮的本事哪里学来的?他呀,就是个馋,像这样的地方,他肯定最喜欢。”
沉浸在回忆里的方南脸上满是平常难得一见的松懈表情。
他也说不清楚,空气里满是食物的混杂的馨香,仿佛一夕之间回到小时候。曾经他多么渴望长大,长大了,就终于可以自由,不用顾忌周围人的眼光,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想吃什么就吃什么。可等他慢慢长大了,成熟了,却不知不觉间忘记了那种渴望,整天忙忙碌碌,以至于都忘记了去思考,到底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一种什么样的生活。
过往的两年,他每一天都掰着指头数过,计算着剩余的日子,满脑子想着离开。
他过去总认为,一旦离开远播,离开北京,就能真正自由,却从没仔细想象过,如果那一天真的来了,他又要去过一种什么样的日子?
是不是就是眼前的这种?平凡世俗,但又热烈红火。
还不等路小宇反应过来,方南便先一步将自己昂贵的西装外套脱下,折成两折搭在腕上了。
“本来还以为自己不饿,”他转头对路小宇说,“不过闻着闻着味道,又觉得可以吃一点,说好了,我听你的,要不你带路吧?”
路小宇就那样看着方南解开袖口、挽起袖子,将公文包大大方方地夹在腋下,连那条一整个早晨都一丝不苟的领带都松开了许多。
那真是一种无法言说的感觉,他们在人海中穿行,排开一行行的臂膀肩脖,一起挤在不知道到底在卖什么的人堆里排队。
路小宇买下一颗不知道是什么做成的糖油丸子,吃的时候大脑一片空白,直至吃到最后一颗,方南的脑袋凑近过来,半开玩笑地问他一句“味道如何?”,路小宇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叉着那最后一颗糖油丸子的竹签就伸进了方南的嘴巴。
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亲手喂方南吃下东西。
路小宇咀嚼着嘴里甜丝丝的滋味,都忘了去计较吞咽下去的到底是什么。
这种糖油丸子到底是什么菜系来着?粤菜?潮汕菜?台湾小吃?南方还是北方?他们一开始说好了要来吃什么来着?
诸如此类的问题跑火车一样滚过大脑。他哪里顾得上去思考答案?
方南衔走了那半颗丸子,一点亮晶晶的糖渣沾在他的唇角上,他近在咫尺的眼睛也是亮晶晶的,没有半分平日谈论工作时的严肃认真,也没有过往这些日子里终日不散的愁云密布。
原来南哥的眼睛这么好看的呀,路小宇半张着一张嘴,跟丢了魂似的那样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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