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1/1)
清晨六点的饭桌异常的安静。
郭学友打着哈欠,眼角挂着一点要落不落的泪光。他真的觉得自己要死了,要被眼前这要人命的姑娘整惨了。
他昨晚原本预定是要开夜班车,在火车站碰到李语思闹的那一出,也没有心情出车,虽说上床休息的时候比平时要早,但也没有精神到早上六点爬起来吃早饭的地步。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早上六点好整以暇地坐在桌前吃早饭了。
这个时间通常是他收工前最困顿的时光,就算是肚子饿了,最多也就是随**一口包子,灌下两杯温水,就上床睡觉。通常连洗澡洗脸刷牙这样的事,都会等他一觉睡醒了再做。
可他今早是被人砸房门砸醒,又强硬地从被子里被拖出来,赶到桌边吃饭的。
与其说那是一餐早饭,倒不如说是不期而遇来的一场刑讯逼供。
尽管李语思早早地就起床收拾好了自己,她看起来像是洗过澡,头发也洗过,长长的黑发上残留着一点水汽,乖顺地从肩头垂下,让她看上去温柔又娴静。
她笑眯眯的,一样样给郭学友展示自己买回来的早饭。从厨房找出来的搪瓷缸子里盛着小米粥,盘子里摞着热气腾腾的糖油烧饼,另一边则放着几个香气四溢的烤包子,她还打了豆浆,黄豆和黑豆的各盛了一碗,推到郭学友的面前,让他自己去选。
郭学友才刚坐在,就听见李语思沉着冷静的问话:
“昨晚上我哥是什么时候走的?”
她问的很直白,问话的内容让郭学友都愣了一瞬。
因为郭学友根本就不知道昨天晚上路小宇出去过。他早先起床,在客厅里没看见人,只以为路小宇是起早了去上班去了。
路小宇自从定岗入职之后都非常拼命,起个大早,在他睡醒之前就跑去公司上班这都不算什么大新闻。
但李语思似乎比他要清楚得多。
“我哥昨晚肯定是出去了,走得还很急,我今早到客厅来收拾行李,发现被子和枕头都落在沙发前的地板上,昨天换下的衣服也没有收拾。他是很有收捡的人,上班又没有迟到,完全没必要走得那么匆忙,床铺都不收。”
她平静地说,
“他在北京读了个研究生,不过比我多读几年的书,也不过才刚毕业没多久,算不上什么职场老鸟,他到底做的什么工作,值得大半夜不睡觉往外跑?”
她那句话指向性非常强,直接就是问的郭学友,仿佛她不用试探,就已经确定郭学友肯定知道答案。
郭学友不自然地咳嗽了一声。
“年轻人大半夜加班也不算什么吧,”他嘀咕着说,“他入职的是大公司,你也看见了,大晚上的他也在家里开夜车写报告,北京就这样,大家工作节奏都紧张。”
李语思眯着眼睛,很安静地盯着郭学友看了一会儿。
“我考进法学系的分数是649分,有一点我希望你明白,我不是个笨姑娘。”她突然开口说,“我到北京来找我哥,也不是贪图借助他租的房子,而是因为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我了解他。我知道以他的个性,就算我把为什么到北京来的真实原因告诉他,他也不会赶我走,或者转头去找我的父母。他不是喜欢强迫别人的个性,对自己要做的事,也非常有规划。以他这样的个性,如果毕业以后的第一份工作,真的需要忙成那样,他是不会和大叔你这样的人住在一起的。你是夜班车司机,生活不规律,卫生习惯也不好,脾气也不怎么好,和你一起生活,很打扰他。但他还是找了你这么个奇怪的室友。你也很奇怪。昨晚我在车站遇见你时,并不知道你是我哥的合租室友,之后我和你一起回来,当着我哥的面对你非常不客气,通常情况下,你是应该对我哥发脾气的,但你没有,我没觉着你们两个的关系有多亲密,但你对我哥却又非常客气,感觉你并不是为了我哥,而是为了别的什么原因,才做出了这种让步。你们两个的工作、生活、教育背景都天差地别,照理来说,不应该有什么深厚的交集,可我刚刚问你那些话,你的第一反应却是顾左右而言他,像在帮他打什么掩护一样。最重要的是,我今早起来,发现我行李里的一本书被人动过。”
“一本书?!”郭学友惊讶地问。
他半张着嘴,因为刚才李语思的那一大串逼问而有些目瞪口呆。他原本只以为面前这个还没有正式成为大学生的少女是一个青春期精力过于旺盛的女疯子,却没有想到她还有这样令人感到压迫感的一面。
他因为话题陡然的转弯而瞪大了眼睛,怎么也想不通事情的症结怎么会落在一本书上。
“一本正常男人扫一眼绝对不会拿起来翻看的书。”李语思回答他,“我之前出于兴趣,加入过很多社会学课题的田野调查小组,尝试过做一些深度访谈,我接触过的访谈对象,对于我课题的内容大多数都很反感,很敬而远之。但我包里的那本书,不仅仅是被人拿出来过,而且还被仔细地翻看过,我不觉得以我哥大半夜在家里写工作报告的架势,他会无聊到,没有任何原因地做这件事情。”
李语思说完,就从桌子下方掏出了那本李银河的书。她把书摊开在郭学友的面前,让郭学友看清楚里面其中一个章节的内容。
郭学友看了一眼,瞬间就觉得额角很疼。
“说吧。”他听见李语思的追问,“我哥毕业以后工作的这段时间,到底都认识了些什么人,发生过什么事?”
与此同时,昨晚从酒店离开以后就再也没有回去睡觉的路小宇正坐在远播地产部那间光线昏暗的档案室办公电脑面前。
整栋远播的办公楼都是智能门禁,项目开发期,有项目安排的部门都会整晚整晚的加班,办公楼从不会断水断电,他不管什么时候过来,只要刷了门禁卡,就可以进到办公楼层里。
这也给了他很好的独处的时光。他把自己锁在空无一人的档案室里,静静地坐在电脑前想了很多的事,同时也完成了之前郑铭源在电话里交代他要做完的事。
他写完了一封匿名的举报邮件,附件附上了之前他在档案调查的时候发现的那些以往竞标程序不合规的证据。
在部门里的任何一位同事都还没有正式打卡上班之前,那封邮件,就被他发了出去,收件连带抄送的邮箱地址,公司里几乎所有重要的部门,都收到了他发出去的内容。
他知道那就是郑铭源想让他做的。开弓没有回头箭,他从一开始,就被选定成为那一枚打响革命第一枪的棋子。
他也知道,通常做这样工作的角色,都落不着什么好下场,珍惜羽翼的领导,通常都会让自己的手下在举报之后调职去别的部门,甚至别的分公司,避避风头,等斗争结束了再回来。但很显然,郑铭源丝毫没有要替他遮风挡雨的打算。
也幸好他没有,否则从路小宇的角度出发,他多少都会觉得有些伤自尊。
如果郑铭源要调走他,方南肯定也会同意,他不愿意看到那两个人在这个问题上达成共识,尽管他知道,郑铭源和方南的关系目前仍然是僵持着的,但那也不妨碍他在那两个人做出同样决定的时候感到一丝愤懑。
所幸事情并没有这样发展。
他知道,在做出这项工作安排的时候,郑铭源是得意的。他遇见到了这件事会给路小宇带来的冲击,并且还幸灾乐祸地希望看见他因此而受到打击,受到折磨,最好,是懂得自己知难而退。
而方南的态度完全不是那样,昨晚路小宇已经充分地感受到了。方南在为他难过、伤心,对他充满了愧疚,甚至有一瞬间差点就要违背自己的原则劝他中途退出了。
那些压抑的情绪让路小宇的心又安定了下来。他由此很清楚地确定了一件事——方南和郑铭源是不同的,他们是完完全全不同的两类人,永远不会真的达成共识,永远不会走到一起。
方南是赤诚的、善良的,他甚至会因为觉得对不起自己这样一个无足轻重的小人物而落下泪来。路小宇想起昨天替方南将眼泪拭去时内心熨帖的感觉。
他现在很清楚的知道,面对前路的风雨,他内心那些十足坚定的勇气到底都来源于何处。
他甚至又想了一遍昨天无意中看到的那本书上的内容。
按照书里的描写,同性之间的感情世界,是十分疾苦的。它们疾苦在,彼此之间并不能确定相互吸引的真实性。
那种吸引有时看起来很短暂,很虚幻,不知因何而起,往往又无疾而终。
有的时候你仅仅只是因为寂寞,而强烈地“觉得”自己需要找一个伴侣,却不能很好的分辨,那究竟是不是爱情。
类似的内容,在书中记录的访谈里被提及过很多次。
路小宇仔仔细细地回想了一遍那些内容,忽然觉得自己的心绪是很轻快的。
因为他终于分辨出来,他的状态和书里所说的并不是一样的。
他实际上也过得不好,生活、事业上近来都有很多的不如意,还得罪了郑铭源这样一号大人物,照理来说,他应该是很郁卒的,可他一点类似的感觉也没有。
他只觉得很充实、很满足,因为他每一日,都能比前一日更多地发觉出方南这个人的好来,并且在面对方南的时候,一次比一次更加确信一点此前并不那么确信的事——
与男女性别无关,也与取向无关,单单只是从人的角度出发,方南绝对是他所遇到过的所有人里,最百分百,值得喜欢的对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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