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1/1)

    华程跟着他下了楼。

    “帮你叫车?”童思惟掏出手机。

    “我开车来的,停附近了,不过。。。”华程指指杂货店的方向。

    “被划了吧?”童思惟笑着拿侧眼看他:“让你不信。在这儿逗留的,仇富的人多了去了,你开那么辆车进来太招眼。”

    这话听着自然是刺耳的。华程刚想解释,手机响了起来。

    “华程,你在家么?”陈言声音听着有点着急。

    “不在,什么事?”他瞄了童思惟一眼,那人裹了裹衣服站在旁边一米远的路灯下对着地面比划影子。

    “老蒋出了点事,可能需要你替他做个手术。”

    老蒋是医科大口腔学系的教授,也是华程的硕导。当年华程就是从做他的助手开始,第一次洗牙拔牙,第一次缝合清创,第一次在患者口中打入一颗种植体。老蒋总夸他的手灵活又稳当,天生该吃这口饭。

    “出什么事了?高血压犯了?”近些年华程偶尔也去探望老头,似乎除了高血压没别的毛病。

    “呵,乱吃路边摊,食物中毒。老头年纪大了,恢复得慢。后天的手术做不成。”陈言笑笑:“他问我有空没,我明天出差,下周才回来,所以让我问你。”

    老蒋自从高血压,就被老伴儿逼着清淡饮食,估计又是嘴馋忍不住在外面偷吃惹的祸。

    “什么手术?医院那么多人怎么轮到我了?”华程不爱去医院,一股刺鼻的消毒水味熏得整条气管火辣辣的。

    “自体牙移植。”陈言答道:“不然怎么会找我们。”

    自体牙移植是老蒋近些年一直研究的方向,可惜推广不开。

    按理说自体牙比人造种植牙不仅维护便宜,不容易排异,不用过于担心由于牙龈萎缩造成人工冠与种植体分离之类的问题,而且自体牙保留了牙周韧带,能主动适应咬合关系,附着牙龈能够自然成型,移植周期短,牙周发病的风险更低。

    可由于早期种植牙技术水平有限,适应范围相对较窄,所以临床上的应用并不广泛,致力于相关方向研究的医生也少。

    “行吧,资料先发我,我回去给你电话。”华程挂了电话,忽然想起童思惟,那人默不作声一直等在一边。

    “我。。。我有点事得先回去了,忙完了打电话给你。”华程走到他面前,看到他羽绒外套吐了根白色羽毛出来想伸手拿掉,可童思惟忽然抬腿转身,不着痕迹地躲掉了。

    “赶紧回去吧,我听你刚刚说什么手术来着。”童思惟脸上没什么表情,今晚还总斜着眼睛瞟他,显得有些玩世不恭的颓废,丝毫不似平日里那个笑得一脸真诚又无辜的大男孩儿,充满距离感。

    华程点点头:“你等我电话。”说完坐进车里。童思惟这次没再等他,转身走进掩藏在黑暗中的巷道,消瘦的身影像被阴影一口吃掉骨头都不剩。

    他心头忽然压来手术的事儿,有点捋不明白思路,不知从哪来的笃定,他猜童思惟肯定说了气话。先料理完手头手术的事再慢慢料理他的童老师吧。

    活动课,童思惟蹲在小操场边发呆,张亦元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到他身边跟他并排蹲着。

    “童老师,你是不是不高兴了?”小胖子虽然蛮横了点但向来心细,一直很喜欢他。

    “啊?没有啊,为什么这么问?”童思惟回过神,孩子的眼神跟成年人不同,他们不骗人。

    “不知道,就觉得你不高兴。”张亦元并不能准确地形容自己觉得这几天童老师总是闷闷不乐心不在焉。

    童思惟掐掐他胖嘟嘟的腮,皮肤光滑细嫩。华程的皮肤也这样好,一点不像个二十好几的大男人。

    擦,又特么想这个人。不是决定好跟人家保持距离了么,非要给自己找不自在。

    “童老师,疼。。。”小胖子可怜兮兮地叫。

    童思惟掐在他脸上的手忘了松,还不自觉地使了点劲儿。一撒手看到自己的指印留在了小朋友脆弱的皮肤上,他内心涌上一股歉疚:“走,陪你玩会儿。”

    他站在秋千架后单手推秋千,另一只手握着手机。

    不是说好等他电话的么,这都4天了,音信全无。草,骗子。

    下课以后,童思惟陪着班里的小朋友等家长来接。张亦元见到妈妈开心得扑了过去,回过头大声喊:“童老师明天见!”

    “张亦元明天见!”童思惟摸摸他的头。

    “童老师啊,你表哥不要紧吧?”原本已经转身要走的张亦元妈妈忽然又扭脸回来问他。

    “啊?什么表哥?”童思惟没反应过来。

    “华医生啊,我昨天睡前看到笑言的群发邮件,通知两周内跟华医生约好时间的客人全部都要重新预约给别的医生了。我今天微信问了问护士,说什么做手术遇到医闹什么的,哎你说种个牙怎么也能医闹。你了解具体情况吗?华医生不要紧吧?”

    童思惟记得前几天华程是在电话里提什么手术的事来着。遇到医闹?什么情况?

    他回忆起网上那些医闹的视频,拿着40厘米长的西瓜刀砍刀对着穿着白大褂毫无防备的医生一刀一刀地捅得满地是血的画面触目惊心。经过奋力抢救或死或伤,那些还是没能救回的医生被网友们争相转发送别。

    童思惟转身冲到洗手间,拨通了华程的电话。

    没人接。

    他手心开始渗冷汗,耳鸣扭曲了周围的空间。

    他颤颤巍巍地点开了方佳佳的微信费力的敲字:

    ——华程还在吗?

    方佳佳隔了很久才回了他一句:

    ——不在。

    大脑轰的一声空白了半天,他试着努力回忆自己跟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来着,似乎是赶他回去。连再见都没说一句。

    他没想到那会是最后一次见他。

    童思惟机械的迈着步子走出幼儿园,没有理会还在等家长的孩子们。他走在熟悉的街上却觉得一切都很陌生,像是浸泡在水里,向前迈出的每一步都能感受到巨大的阻力,周边的声音也怎么也听不真切。

    他怎么会不在了呢。好奇怪啊。

    童思惟觉得一步都走不动了,他就这么蹲在了人潮涌动的街上,整个世界都在晃动,晃得他头都昏了,可旁边的人似乎什么都感觉不到,偶尔有人抛给他一个好奇的眼神,也只停留个几毫秒。他们不知道华程已经不在了。他们不在意。他们为什么可以这么冷漠?

    童思惟忽然意识到,华程和他生命中那些无声无息消失的,卑微挣扎的底层蝼蚁们一样,一副血肉之躯消失了,不会影响到其他任何人。

    尽管他活着的时候看上去和他们如此不同。他们死了都是一样的,被遗忘,或长或短。

    腿麻麻的,他费力地掏出正在振动的手机,怎么也接不起来。

    可对方似乎很有耐心,一直打到他费力的按下了接听键为止。

    童思惟发不出声音,只是机械的把听筒放到耳旁。他本以为自己会听不清,可电话里的声波却轻易突破打到耳膜,他听到了那个温柔慵懒的声音喊他的名字:“童思惟?”

    他声音很轻,还有些沙哑,却让童思惟整个人浮出了水面,周围的街景慢慢恢复的往日的熟悉感,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幼儿园大门,原来自己并没有走多远,身边穿梭的有不少都是脸熟的学生家长。他们接到了自己的宝贝满脸欢欣准备归家。

    “怎么不说话?我刚刚在睡觉手机关了静音。找我?”华程的声音听起来有气无力,童思惟听得半边脸都麻酥酥的。

    “你不是让我等你电话么。”童思惟吸吸鼻子。

    “啊?哦对,这几天太忙了,忘了。”华程叹了口气。

    “手术怎么样?”

    “手术?很成功啊。”华程似乎不想多聊。

    “那,你还有别的话要说么?”童思惟再次试探。

    “现在没,改天吧。”果然被拒绝了。

    “行。”他挂了电话立刻拨了方佳佳的号码。

    “喂?童老师?怎么了?”小护士听起来没有任何异常。

    “美女,你语文是不是没学好啊?”童思惟压低声音对着话筒呛道。

    “啊?什么啊?”方佳佳一头雾水。

    “我问的是,华医生还在吗!还!!!!还!!!”他忍不住吼了过去。

    “欸,你不是问他现在在不在诊所吗?当然不在,他在家休病假啊。。。”小护士一腔无辜委屈。

    “姑奶奶,你吓死我算了。”童思惟叹口气。

    “我,我怎么吓你了啊。。。”方佳佳寻思了一下他们俩今天的对话没找到丝毫不妥。

    “没怎么,他一个人在家?伤到哪里了?”

    “被人把胳膊废了,在家养伤呢。”方佳佳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听得童思惟心惊肉跳。什么叫废了?他一个牙科医生胳膊被废了?

    回到幼儿园强压心中的不安送走了所有同学,他收拾了一下直奔华程的公寓。

    他在楼下按了很久的门禁铃华程才轻轻地问了句是谁。

    “开门。我来探望残疾人。”他气呼呼的说。

    华程那边似乎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给他开了门。

    走到门前,他把食指按在门锁的感应区,嘀嘀嘀的提示音想起来,门锁咔哒弹开了。华程漫不经心地靠在沙发里,似乎与平时没什么不同,只是胳膊打着石膏搭在扶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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