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师刍狗录(2/3)
“……所以,你那里还存着什么故事呢?”
那大概还是少年时候的故事吧,当司马昭谈起自己的大胆举措时,整张脸都发着光。他的哥哥宁静地注视着他,深知这些快乐和他无关,仅仅出于年少轻狂者的回忆;但在雒阳的困兽听来,每个奇谈都是值得艳羡的。“那时我走在长安街上,面对通宵达旦的壮美灯火,心想汉时的西京该有多么的辉煌。却忽然被一个方士拦下。”他卖了个关子,用期待的眼神看着那同样注视他的年长之人,“他告诉我——长安,我还要会来很多次,但最后一次却是亢龙有悔之时。”
直率的懊恼引来了世子一声轻笑,他很少真心地、因为快乐而绽开笑靥,如今却平静地勾起嘴角。这很难得,司马昭想到,上古周幽王烽火诸侯、汉武帝千金买笑,大概就是此等心境了。
“子元,斯人已逝,我知你一向孝顺,却不想你就此消沉。”
“……鄙人刚从大将军处辞行,若立即与太傅往来密切,恐为子元惹来麻烦。”
咦。他万万没有想到兰石会这样看兄长,差点就将口中的惊异漏了出来。幸好,已在庙堂和沙场摸爬滚打多年的次子还不至于像幼年那般迟钝。在调整了呼吸后,武将开便意识到那下面荒唐的地方:大哥与这往来密切的客人间,多少有他触及不到部分,只是不知,兄长是决意向对方透露一些真切的心意,还只是装腔作势。然而,在一旁观看的司马昭还是在自己的舌头上尝到了一些酸涩的味道。
若说是谶言,便太过残酷。何况亢龙有悔,他能够至高到何处才盈极必亏呢?
司马昭好奇地将视线转向自己的大哥,发现男人亦是十分意外。兰石的话,没什么不当讲的。世子直截了当地开口,却让一向面带笑意的来客蹙起眉毛,看来,他的确心下藏着些隐忧。
“飞黄腾达不一定就是好事,你看夏侯太初虽被大将军所眷顾……如今不过骑虎难下。”
“兄长一时想不起什么故事的话,我这里倒有个藏起来的秘密——恰好是关于正月的。”次子舔了舔自己被油脂涂得红亮的嘴唇,他简单拿盂内的香汤漱口后,接着就描述起来。“那是我第一次陪父亲戍守西疆,恰逢上元嘉节,便独自溜出军营、夜游长安城。”
就在他以为兄长要说什么的时候,却被仆人打断。下人告诉他们傅家公子来访,正在前院等候世子。这下,即使他有再多的心思也没时间一一施展,只能随兄长同去迎接。
“若可以的话,还请兄长为他取小字。”
然而听故事的人却叹了口气。“人言道:世事无常。想当年霸王沉舟入秦关,何等风光?不过数载,便吹箫散楚、自刎乌江。”他拿幽冷的神情打量了下自己的弟弟,又捧起洁白的绢布擦去唇上指尖根本不存在的污渍。“所以啊,子上,你也不一定就无腾飞之时。”
他以为披麻戴孝的中护军会反驳傅氏的疑虑,但男人从不是他可以轻易揣摩的。
司马师“嗯”了一声,最了解他的胞弟也听不出里面有什么多余的东西。由于天色渐暗,他们吩咐守在屋外的下人们将母亲故居的正堂收拾出来,二人并无忌讳,设香添灯,再让侍女们奉来茶水与夕食。胞弟自诩行伍中人,平时以餐饭为重,少吃半顿都得暴跳如雷;那次陪兄长和母亲挨饿,已是破天荒的事。今天下午却顾着听男人口中的故事,直至饥肠辘辘,自然也不在保守的大哥前拘束了。
他连忙摇起头来。“小时候我觉得他们口中的更精彩,后来才发现是叔叔们总添油加醋,觉得我好骗呗!”
他忽然想起这位客人的一件旧事来:兰石曾与荀令君幼子有些交情。当奉倩为亡妻分钗断带之时,他也曾劝过,对方却执意而为,未几便魂消命殒;如今听到兄长的决定,必然也记起前尘旧怨,害怕得想讨个说法来。
“在接下来的一年中,我会在北邙山上结草为庐,为母亲祈福。”
手捏纤细的筷箸、不带半分颤动,他幽冷的眼睛里倒映这屋中的蜡炬,似有粲然流光。到明年的元月,他已至不惑,可不管是世途还是子息都还陷在迷雾之中。
傅嘏不算是稀客,也并非身世显赫,却得到两位主人的一同接见,足见其密切。他身着几乎隐入长夜的鸦青色袍,孑然立在院中,大有鹰停鹤栖之象。他与司马家兄弟相互致礼后,才解释其迟来的缘由。
“你自龆龀之年开始,便喜欢听故事。”兄长一边说着一边敲打着自己久坐的腿,他的弟弟很少能看见他如此放松的姿态。“但那时候,你总嫌我讲得索然无味,不如几位叔叔。”
在饭桌上说话总是不雅的,但司马昭还是不甘冷落:“我算了算,那孩子应该出生在正月,恰好在兄长的生辰左右。”
他点头作答,以示心底当真已无半分的芥蒂。
其实司马师并不介意。他与兰石心意相接,不会想不到这点;但当他看到这人踩着一地落英从外面走近时,男人还是不由得加快了脚步。来客展眉一笑,而后询问到老太傅的病情。三人在步入张夫人的灵堂前,不免又是一番叹息。
然而,被质问之人却依旧淡定,将友人的手反握在自己掌中。“兰石,别担心。”兄长的声音明显带着蛊惑之意,只有眼睛冰冷、坚硬若磐石,“我自然不会辜负你的期待。”又是几句蜜语甜言,直至把这清贵的客人送走,才吐出一番气来。
灵堂一时间静的出奇,似乎所有人的舌头都被收走。司马昭以为兄长在开玩笑,但在母亲的棺椁前头,他的哥哥又怎么会说妄语呢?可他的满腹疑问都被傅嘏抢先了,这文雅的名门之后几乎一下就僵住,颤抖地抓住兄长的手问道:为什么?
——他的哥哥永远也不会辜负他的期待。
拜别好友的母亲后,傅嘏没有立即作别,他也没什么过度忌讳的心思,与兄弟俩跪在一起,就近说话。“我有句话想对子元说,却又觉得不妥当。”
看着还能狼吞虎咽的壮年将领,世子眼中浮上难言之色,他终究是放不开的,不管是他的身体,还是所遵守的礼节,全叫司马师不能像胞弟般开怀畅食。他依旧用那缓慢的仪态用餐,似一只猫不发出任何多余声响。
他是故意提起这疏远的旧人,心愿能将那把火给逼出来——如此想见自矜的男人被剥离甲壳后的真实面目,凭他自己是做不到了,于是,次子便想借曾经的春魇来助其一臂之力。舞阳侯世子的表现不算辜负他殷切的心意,即使只是眉眼刹那的鳞光,像是一条鲶鱼在水下反转时带来的瞬间明灭,也足够他为之欣喜若狂了。
本章尚未完结,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司马昭也是有满腹野望的人,但兄长在前,他还是得多几分思量和顾忌。只见正坐之人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可眼睛里却藏着寒芒。他也只能以听不懂来假饰自己。
不过被他逗乐的“美人”也不过刹那莞尔,随即便又想起了另一些事,重新正色起来。“元姬那边还好吧?”
“内子这边还好,倒是让大嫂得几头跑。”
便是满腹欢喜的武人也镇定了下来,他想起自己那在葬礼上被发现怀孕的妻子,还有注定看不到祖母的胎儿……于是谨慎地看向自己的兄长。
司马师有些疑惑地皱起眉头,这让他显得异常专注;而被这种凝视所投射的对象从中得到了一点微妙的满足感,像是被梦境所触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