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师刍狗录(3/3)

    “千秋大计,从来不急在一时。”

    世子的眼神忽然转向在他身后沉默而立的胞弟,面上还残留着他刚才显露的热忱温度。

    “我为母亲守孝之时,还望你能照顾好家人。”

    太傅痴呆卧床,世子荒山守坟,只有个从小混迹疆场的武夫看门,似乎司马家真的要从此消沉——这就是你想要经营的假象吗?以待来日暴起一击,引得雒阳腥风血雨,将整个天下都玩弄于鼓掌之中。他将兄长的计划基本看清,一腔惊叹,又似入魔般着迷。随后,他又想起兰石的反应来,连他都想得到的问题,心思缜密的文士会猜不透大哥的局吗?不,当然不是。但来客也和他一般为个冷血的恶鬼魂牵梦萦。

    “对了,子上,”在回到母亲身边时,兄长对他低声嘱咐道;“我可能没法在小侄子出生时亲自前来相贺,对不起。”

    男人又在烛光下陷入自我的静谧之中,旁观的胞弟很难将面前这个双目微阖、沉稳清平的身影同那些可怖的阴谋联系起来。他忽然意识到,为什么司马师要故意误读兰石的心意——恐怕如此才能活得更轻松一些。

    宵禁过后夜色浓如墨,次子跪在灵前打了个哈欠,他偷瞄端坐在那里的男人,怀疑自己的兄长是不是已化作了顽石。此刻,耳边传来了翅膀扇动的噪声,司马昭定睛一看,一只磷蛾急匆匆地从眼前闪过,随即扑向兄长旁边的白蜡。那蛾罗不过几番盘旋,便被烛炬烧去了翅膀,落入将要凝固的蜡油里,再也无从复起。

    没来由的,他心底泛起不祥的预兆来,却未及时注意那跪在灵前的男人已站了起来,待他回神,兄长已悄无声息地走近他身侧。司马昭大吃一惊,差点跌倒在地上。

    “哥!走路有点声音好吗?”他后怕地瞟了眼盛着母亲遗骸的棺材,虽然连她的一片衣角都看不见,但张夫人因病痛的折磨而枯瘦如猿猴的脸却始终萦绕在他心底。在她咽气后,明明见过无数断肢残躯的将军,却怎样也无法克制对那具冰冷尸体的怖意……母亲和兄长,从某种意义上来讲,是这个家某些恐慌和紧张的源头。

    然而司马师并没有理睬他。仍是睁大了眼睛、盯着门看,背光的脸呈现诡异的蓝色。

    “你来了。”

    明明是低沉又柔软的嗓音,却叫跪坐在席上的听众吓得跳了起来:这下他到真以为是兄长看见什么幽魂一类的东西……但下一秒,次子忽然察觉他是在对着门外的东西说话,便连忙转身护在中年男子的身前。他终于看清使他血亲入魔之物——那是个浑身包裹在黑衣之中的男人!

    在这世上,竟然真有能无声无息潜入太傅宅院的武士。身为将领的司马昭顿生杀意。

    可是兄长拍了拍他肌肉绷紧的肩膀,在他的示意下,黑衣人走近了灯火、并逐渐显露出真实面貌来。

    “是你?”次子问得咬牙切齿,仿佛对方是只青面獠牙的妖怪。然而事实大相径庭,那是一张被风霜雕琢后却依旧昳丽的脸,眉眼间还带着三分艳气,仿佛刚从温柔乡中归来。昔日他尚未发迹,便以绝色动西京。但落在司马昭眼里,再加上那些嗜酒贪欢的传言,此人却像是天生就烙印了罪孽。他转头去看自己的兄长,仿佛不相信他们还有干系。

    不过舞阳侯世子是无暇顾及自己胞弟的情绪,他霜雪做的脸竟然带了一点笑意。

    石苞跪在司马师的阴影之中,温顺地如洛阳城内用来载仕女娇娥的小马驹。真是不可思议,明明他是一把以屠宰闻名的利刃。“末将来迟,还请世子赎罪。”

    兄长命他起身,又亲自带他完成送别司马氏主母的仪礼。在这套优雅的送别中,客人展现出不可思议的笨拙来,但舞阳侯世子却无半分不耐。二人唱和般的沉默令旁观的第三人极度不适,他已经在心底怀疑起大哥与他的神秘朋友有什么约定俗成的肢体密码,借着仪式来传达和交流……无由的猜测使胞弟稍微心平气和了一些,此刻他们终于说话了。

    “前些日子,我从夫人那里得来一卷珍贵的乐谱,可惜还未寄给仲容……”司马师身姿挺拔,站在比他还要高一截的武将面前,也无半分懈怠。听他们说起音律,次子自然觉得无聊透顶,可就在他唉声叹气的时候,注意到石苞朝他古怪地看了一眼。“舍弟于风雅之事相当粗疏,你不必担忧他听后会不乐意。”

    听罢主人的解释,来客赶紧点头。“但凡世子寄来的谱,末将均已融会贯通。”

    戴孝之人的脸渐渐爬上笑意,他病态的喜悦让旁观者生出疑惑,却只见他从灯炬通明处往胞弟身上一瞥,有些不言而喻的味道。司马昭觉得自己似乎明白了一些东西,却又似乎什么都不明白,只能继续听他们讨论音乐。几句谜语过后,兄长才又点到次子的名字。“阿昭,你刚才不是提过长安的方士吗?我记得仲容也有一个类似的故事。”

    石苞忽然表现得惶恐起来,他转身朝被冷落的男人行礼致歉,才说出自己的故事:“还请二公子莫要笑话我……卑职少年时曾做过一个梦,梦里我还在赶车,一连换了三匹马才抵达目的地。次日醒来,恰好遇见西市有方士算命,便上前解梦。那方士大概是个骗子,张口便说卑职有富贵之相,却要侍奉三位主人……”

    司马昭冷着脸“啊”了一声,觉得自己大概更有仇视此人的理由了。在他锋利的眼神中,叙述者越发不自在起来,略作停顿便反驳道。

    “……可我并不相信他的话,因为像我这样的出身,一生能遇见一个贵人就已满足了。”

    他的话音最后藏了半分凄凉,让司马昭想起多年前从城尾那些廉价的娼寮路过时,偶然听到的琵琶声。当时他和同僚们正纷纷捂着鼻子、从烂泥间赶路,却纷纷被那精妙的弹奏所吸引。尚且年轻的他十分惊讶在这样残破肮脏的地段,还有如此仙乐,身边的公子只蔑笑着说那一定是石苞所奏。由此,这个男人在他的映像中就和那些烂泥混杂在了一起,加上父亲曾在他们面前数落过其人的不检点,他便渐渐遗忘那浑如天赐的琵琶技艺。

    “待明年复职,还请仲容赐我一首琵琶。”

    司马师抛弃自己所开启的话题,他和胞弟或许真是心有灵犀,都想到了一块儿去,石苞像来时那样无声的离去,就连次子也无法揣摩对方究竟如何躲过巡视的宿卫。待武将关上门后,才发现兄长已坐回了席上,正拿一只长钗拨弄起了灯花。“今晚不会有客人了吧?”年轻一些的男子边抱怨边同他坐到一处,斜撑着肩膀看世子静谧的侧脸。他听见哥哥嗯了一声,在发现这人又不打算理自己的时候,下意识地拿肩膀抵了一下对方。“你们一开始说的肯定不是什么音乐吧?”

    原以为这次对方也会让他自个儿去猜,却没想到兄长朝他含睇一笑,仿若尸骨堆里开出了花。“不,我们实际上在讨论归宿,”他忽然朝母亲的棺椁看去,眼睛里依旧是一片琉璃海,“不过要完整地说出来就太长了,那不是今晚要讲的故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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