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冬1(1/1)

     寒冬1

    顾温将行李寄存在服务台,又买了一束菊花。

    她走进墓园。

    冬日的天空,一天下来,颜色并没有多大变化,都是平整的青灰色。墓园很安静,四季常青的松柏默立于侧,守卫着这一方土地。

    现在是傍晚了。

    放眼望去,沉沉的天空下只有浅灰、白色的墓碑铺满绿地,上面或有或无的刻印诉说着没有人听得到的故事。

    她来得晚,周围只有她一个人。

    还没有到祭拜的日子,墓园的墓碑前只有一些枯黄的花朵。偶尔被风卷起,又轻轻落下。那都是上一次祭拜留下的。

    空气很安静,只有几丝冷风执着地盘旋着。

    顾温找到顾含荨的墓碑,看着照片上永远微笑的母亲,觉得喉头一紧。照片已经打着卷泛着黄,可她却没有新的照片更换。

    她一言不发,蹲下,又慢慢挪到墓碑一旁,坐下,抱着菊花靠在墓碑旁。

    “我累了……”顾温喃喃,“我只是想自己过自己的生活……”

    她明白没有人会回应她。

    “你好狠的心,为什么把我生下来。”顾温又说,“生下来为什么不抚养我,为什么那么早离开,为什么让别人把我变成一样物品。要么是玩物,要么是商品。”

    “……对不起。我不该任性的。不是您的错。”顾温闭上眼睛,缓缓呼吸。

    “妈妈……就让我稍微休息一会儿……”

    ——————

    是做梦吗?

    她看到她大学军训的样子,一直是孤零零的一个人。

    大家涌入食堂,都是成群结队,只有她一直是一个人。

    她待人接物一直做得很好,有分寸又让人觉得亲切。

    她的成绩不错,很多人问她问题、找她借笔记。但是她却没有朋友。

    没有办法和别人交心、没有办法给别人的感情回应,她只能做一个倾听者。

    成为朋友的首要条件是要真诚。

    难道她要说自己的过去?说自己见不得光的身份?刨除这些,自己似乎也没什么可说了。不得不承认,自己有些乏泛可陈。

    久而久之,大家将这归为“顾温喜欢安静,喜欢一个人待着”。然后就没有人再会去打扰她,大家都认为她理应当是一个人。

    顾温最脆弱的、歇斯底里的那一面,也只曾在高中时不小心漏出了一点被黎淑书发现。

    但是上了大学,也不会再有像黎淑书一样单纯善良地对她好的人。

    所以她更不能把过去的任何一点露出来。

    她也不知道学这个专业能得到什么,就这么学下去了。

    很多同学都充满激情,认为作为新闻人,自己即将站在时代的最前端,用笔话当下。有人想揭露黑暗、有人想抒发理想、有人想让社会更好……

    可是她呢?她想做什么呢?

    她有些茫然。

    好像她一直都是为别人而活,从来没有问过自己想要什么。

    她也想试试,在作为祁家的牺牲品前,试试为自己活着。

    去真正地感受这个世界。

    “顾温、顾温!”一声声急切地呼唤。

    缓缓睁开双眼,对上的是一双含着焦灼的眼睛。

    鹰眸、隼目,矜贵的双眼。

    她茫然地回忆这双眼睛的样子,锐利的、淬冰的、温和的……这双眼睛的主人总是很好地用这双眼睛展露自己,展露出自己想要对方看到的那一面。他总是用这双眼睛去欺骗。

    “季元卿?”顾温开口,觉得喉咙有点刺痛的干。

    天色晚了。即便仍是青灰色,也能看到点点星子。

    自己一不小心睡着了?

    “你怎么在这里?”顾温咳了咳,觉得眼前有点模糊,用手按了按额头,怀中的菊花跌落在一旁。她看着季元卿,明明前不久才在宴会见过一次,却觉得很久未见了。

    她没有见过季元卿着急的样子,新奇大过惊讶。

    到底哪个才是季元卿真实的样子?

    “这话不应该我问你么。”季元卿原先是蹲在地上和顾温平视,现在又站起来。他已经换了一身和宴会上正式西装不同的黑色大衣,身上是放松的闲适,而不是宴会上华贵的气场。

    “还能动么。”季元卿伸出手,那一抹焦急的神色消失了,仿佛刚刚那个着急的人并不是他。

    “可以。”顾温又咳了咳,缓缓站了起来,即使有些头重脚轻,她也没有拉季元卿的手。

    “你怎么……”季元卿开口又顿住,猛然发现自己并没有立场问下去。因为他并不是顾温的什么人。

    空气一时有些凝固。

    “季元卿。”顾温突然开口。

    “我可以答应你,帮你。”顾温觉得有点眩晕感,她稳了稳神,自顾自地说下去。

    “但是,请你不要把我当成物品。我想找到,我除了被利用的价值以外存在的意义。”

    然后是长久的安静。

    四周似乎还有顾温说的话的回音。

    是怎样的心绪才会让她说出将自己当做“物品”的话?

    季元卿直直看向顾温,喉头微动。

    他不应该开心吗?他想要的不正是如此吗,为什么心里会觉得有那么一丝慌乱?

    “顾温?”他看到顾温有些摇摇欲坠,站不稳。

    “呼……”顾温眨了眨眼,眼前一黑,倒了下去。

    昏迷前,耳边是季元卿的呼喊。

    ……会有人在意她吗?

    季元卿眼睁睁看着顾温向前倒在自己的怀里,来不及像往常一样权衡任何利弊——行动快过大脑,他立马将顾温打横抱抱起来,觉得她像一片轻飘飘的羽毛。

    季元卿看着她泛着潮红的脸,伸手探了探,很烫。

    他皱眉,抱着她往外快速奔走。

    “顾温……你到底会不会保护自己……你到底,有怎样的过去?”

    走出墓园,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季元卿走向自己的汽车。

    车旁有一个高大的身影。夜色中依稀可见他手指间夹着的烟亮起的橙红色火光。一点一点,忽明忽灭。

    “欧阳,我要先送一个人去医院。”季元卿对他说,然后打开后座的门,小心翼翼地将顾温放了进去,又帮她扣上安全带。

    “嗯。”欧阳昀点了点头,掐灭烟,准备打开副驾驶座的门上车。

    他对季元卿带回的人并没有兴趣。今天并没有什么要紧的事,他也只是陪季元卿来看他的母亲。所以他并不在乎被耽搁的这一点儿时间。

    季元卿关门前,他不经意间往后看了一眼。

    瑟缩的身躯、埋在围巾里的脸。

    只是这一眼,让他那双波澜不惊的桃花眼泛起一层阴鸷,又迅速被压制下去。

    “呵……”呼了一口气,一团白汽缭绕在眼前。

    ——————

    “病人这两天都没有休息过,从北方到南方的航班,又在这么冷的郊外睡着。发烧是正常的。”来查房的医生是位中年妇女,冷冷地对季元卿与欧阳昀说。

    “吊完这瓶药水再观察一下。”女医生在病床前挂着的记录板上写了点什么,就离开了。

    “……她是我的学妹。”季元卿站在顾温的病床边,对欧阳昀说,然后用手背感受了一下顾温额头的温度,没那么烫了,略有些放松。

    “唔。”欧阳昀摸了摸下巴,“表哥,这就是你上次和我说的?”

    “是,她刚刚答应我愿意帮我。”季元卿凝视顾温,眼中闪过几丝复杂的情绪。

    而这一切,都被欧阳昀看在眼里。

    “哦——她叫什么名字。”欧阳昀随口问。

    “顾温。”季元卿回答。

    顾温……顾温……在心里咀嚼这个名字,欧阳昀微微抬了抬嘴角,又放下。

    “小姨怎么样了?”季元卿为顾温掖了掖被角,回头看向欧阳昀,似乎不想在欧阳昀面前提过多有关顾温的事情。

    欧阳昀嗤了一声:“能好得到哪里去?”

    “你什么时候回美国?”季元卿又问。

    “办完这边的事儿就走。欧阳晔不知道我回来了,我不能待太久。”欧阳昀撩了撩自己额前的碎发,说到他父亲的名字时,神色有些阴沉不定,“你的首要事情这不是解决了么,接下来就暂时靠你了。”

    “嗯。”季元卿应道。

    “在大学……可以干很多事情。”欧阳昀又开口,“我倒是想早点回美国。”

    “回去之前,大概还要去看看我的朋友。我的一个朋友遇上了点麻烦……”欧阳昀眼尾微微扬起,说,“不过,这就是他所希望的也说不定……”

    季元卿挑了挑眉。

    “我还有事,先走一步。”欧阳昀披上大衣,推开病房的门。

    “对了,她醒了以后,不要提我和你的事情。这是你们俩的事情,我可不想掺和。”欧阳昀在门口停了停,就走了出去,又轻轻把门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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