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热(1/1)
 第四章:热
嘉鱼院被王府忘了,今日短了吃食,明日底下的杂役婆子充起大爷迎着春光晒太阳,不去做工。
翠薇气道:“狗眼看人低,呸。”
王妃给的丫鬟里有她,丫头自觉和春桃有些关系,很是亲近。
春桃不在意,她不自称夫人,更不摆架子,没人送吃的就自己做,在院子里收拾出个小菜园,种上蔬菜瓜果,凡事亲力亲为,翠薇说背后婆子嚼舌根,称她天生丫鬟命。
“说的不错。”月如钩,春桃开着窗嗅着窗外隐约传来的花香,对着烛光缝衣裳,橙黄烛光里巴掌大的小脸泛着柔和的蜜意,这一刻才叫人恍然她也不过是个刚及笄的少女。
翠薇恨铁不成钢:“都说了!要下人去缝!哪有主子自己缝衣裳的道理!不对!”她抱怨道:“就没个送新服的!”
春桃叹口气:“王爷可说要纳我为妾?”
“没……”
“事实上,我还是个丫鬟,王妃捏着我的卖身契,只是把嘉鱼院给我住了又给了些下人……可我还是个丫鬟。”
翠薇没了脾气,嘟囔道:“王爷说不定会来咱院……今日好不容易回了府,在前院宴请客人……”
前几日的梦清晰留在脑内,春桃脸一红,不留神扎破了手指,随即收敛心神道:“去也该去王妃那。”
“夫人不知道……”翠薇嘴快,话一出口急忙打住话头没往下说,灿灿一笑,转移话题道:“王爷这次真领了差事。”
见春桃嗤笑,翠薇道:“奴婢的爹是虞相府上的管事,什么事儿不知道?下人里的包打听,别人想听奴婢也不说……”
又道:“但这事儿宣朝上下都传遍了,夫人您在深闺里不知道,圣上要修运河连通南北,还要重修长城抵朔金,各地村子每户都要出男丁,没有男丁的符合条件的女丁也要……”
话没说完,春桃一惊,打断道:“又要修?”
记得还是宣德九年,德文帝在世,女帝还是皇后的时候便修过一次,那次扯出惊天的贪污大案,几大世家权贵,除少数几家外,被连根拔起掀了个底朝天,那时官场人人自危,下狱问斩者无数,刽子手的刀都起了卷,好事者编了顺口溜
“四品死一片,三品不算头,二品的脑袋腰上挂,一品的老爷头不够。”
如今权倾朝野的虞家便自那时崛起,自此一发不可收拾,直到先帝去后,女帝以皇子年幼为由摄政再称帝,虞家老爷子执相权,成为宣朝心照不宣的夜帝。
十几年过去,当年惨烈的那一幕又要上演?
“可不是!”
家在京城没少听过当年腥风血雨的小丫头也戚戚然道:“这倒霉差事落在王爷头上了!”
“圣上自有考虑,这事哪是我们这些奴婢能议论的?”春桃收了情绪,淡然出口。
翠薇盯着春桃一阵看:“夫人,有时候真觉得您像个老学究,会抱着书之乎者也——那种。”
春桃抿唇一笑,并不答话,她心中明白为何圣上选了晏王,这烫手山芋的差事做好无功,做坏了掉脑袋,对掌事的要求颇高,要能压得住各路官员,也能承接民间的怨恨……
王爷身为宣朝谢氏皇族正统,又背靠虞家,身份尊贵却又无实权,做好做坏无所谓,能压得住场子也能保住脑袋,享尽荣华富贵也不会刻意贪墨这次的银子,平日所为荒诞不羁,民间早有恶名,虱子多了不怕咬,百姓的怨气再多些也熏不着王爷,实在是上上人选。
明月星河一盏灯,春桃边缝衣裳边听翠薇继续八卦,王妃送她两个贴身丫鬟,一个翠薇,还有个叫环儿,也是个小丫头,近日神出鬼没是因为她找王妃签了命契。
圣上当初禁奴隶买卖本是好事,施行起来颇有成效,实则上有政策,下有对策,没有卖身契还有命契,命契打着双方自愿签订的名头在各府流传,条款繁多,还能自行增删,在春桃看来比奴隶的卖身契还要阴毒。
她蹙眉道:“环儿怎么如此想不开?”
翠薇道:“还是征壮丁的事,她家兄长前些日子刚娶亲,老父身体又年迈病弱,征丁征到她家里,哪个去都不是,她父亲求到她这,要钱……五十两一个护身符,能保丁,她可不得卖身?”
春桃停了针线,盯着烛火,翠薇看见她的神情,不知为何打了个激灵,赶忙别开眼。
屋内响起春桃清脆的声音:“五十两,明码标价的护身符,王爷知不知道这事?这些官员不怕再掉脑袋?”
翠薇声音低了,不敢看夫人,也看向烛火不以为然道:“奴婢哪知道王爷知不知道?只是此事也算寻常,这些年不比当年,五十两还是环儿老家偏僻,要得少了,京郊城外各村少说一家百八十两,去年收成又不好,奴婢表姐三人都签了命契,才凑足数给表叔买了。”
屋内一阵静默,春桃剪了灯芯让屋内更亮堂些,看着缝一半的裙裳和指尖干涸的殷红,只觉处处不顺意,心梗气梗,一腔血冷。
宣朝这些年不正是如此?表面歌舞升平,国库充盈,百姓安康,背地的龌龊肮脏,能让大家习以为常,谈起贿赂不以为然,还得庆幸此地交的少了。
可又哪轮得到她生闷气?
幽幽花香飘入屋内,夜鸟不止啼,又过了会儿,院内突现人声嘈杂,惊醒了发呆的春桃。
“茅厕!哪……哪是茅厕,怎么走了这么久?”清朗的男声含糊不清,显然醉了酒在撒泼。
“带……带路的呢?茅厕……”
“你!你是谁!敢闯王府女眷的院子!来人赶出去!”
婆子扯着嗓子喊,惊醒了整个院子。
翠薇麻利站起道:“奴婢先去看看。”
前院鸡飞狗跳,春桃正是心烦,随即道:“一齐去。”
院内两排灯火照得亮堂,春桃一眼看见醉酒的白衣少年歪冠散发,如脂玉白的双颊透着嫣红,双眼潋滟迷蒙,被环儿牵着,兀自嘟囔:“带路!茅厕!路呢?好远的路……”
春桃上前止住还要喊话的婆子道:“他要去茅厕便带他去,翠薇,你去煮碗醒酒汤,环儿,你守着他,其他人没事就退下吧。”
婆子拿眼睨她:“夫人好大的心,来历不明的男人也往院子里塞,传出去叫人说闲话。”
春桃依旧不温不火,神情淡淡“这人许是王爷的客人,误找到此,我们开罪不得。”
此话一出,自然无人有异议,春桃站在院子里抬头看星子,宣朝京都四季分明,星空亦是随季节变幻莫测,她在心中默念紫薇星运,妄图在璀璨星河中窥到命运,如往常一样以失败告终。
她低下头悄悄叹口气,突然有一团不明生物向她飞扑而来,惊楞中看清是醉酒少年,上完茅厕竟比刚才更昏沉,直直撞到她怀里,大着舌头道:“香……好香……热的。”
酒气喷洒到脸上,春桃脸色煞白,还没走的婆子怪叫一声来拉人,环儿也上来拉扯,谁知少年手劲儿极大,箍住春桃的腰怎么也不肯放手。
“别……别拉我!香!要香香……”少年的鼻尖凑到他脖颈处抽着鼻子,春桃打了个激灵,少年身上如火炉燃烧,烫得她浑身发麻,双手胡乱推拒。
旁边的奴婢小厮也来帮忙,一时之间乱作一团。
“这倒比本王的宴席还热闹。”人未到,带着轻笑的调侃先随风飘进院子,春桃一僵,果然看到多日未见的王爷领着王妃和虞家二小姐还有些公子哥们来到。
奴婢们纷纷跪下请安,身上挂着个人的春桃愈发显眼,挂着的这人还往她怀里钻,半点没意识到现在是什么情况,说着胡乱的醉话:
“热……”
她被算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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