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2/2)
俩人在颠簸的小三轮上无言前进,他问女孩还有多远,女孩说快了,他得到第三遍同样的回答,三轮车终于在一个小村子前停下。
“你下次带着我的帽子来,再跟我谈其他条件。”女孩从帽檐下剜他一眼,目光幽怨,那顶破牛仔帽在她心中的分量或许与她病重的婆婆一样重。
柳昭惊掉下巴,自从合众国率先将机甲引擎技术运用于公共交通中,世界各国都纷纷紧随其后,极大缩短了城市间的通勤时长,但现在仍有五个小时以上的长途汽车未免有些夸张——毕竟远程旅行有更好的选择不是么?——可大巴车也有其好处,西阴华的长途客运不需要靠身份证购买车票。
排在他后面的乘客开始催促,去不去啊?不去赶紧下车别挡道!柳昭沉思片刻,女孩面色阴郁,紧拽他衣角。他一咬牙,走进车厢,女孩溜进靠窗位置,他在她身边坐下。
车外冷得惊人,柳昭刚踩到地面,手脚就被冰锥戳穿了似的疼,狂风猛烈刮破脸皮,车站还有些灯火,车站外也不算非常萧条,完美融合了现代城市与农民自建风格的楼房簇拥在一块儿,KTV与洗脚城的巨大霓虹灯广告牌照亮夜空,烧烤摊汇聚的小街道烟熏火燎,飘来阵阵肉香,柳昭问女孩要不要先吃点东西,女孩面无表情地告诉他这摊子里可没有能刷卡的机器,柳昭说我有钱,从女孩披着的夹克内衬里掏出一把碎零,这只是他出门前胡乱抓取的,女孩扳着他手掌数完,说还行,够坐三轮。
拿两条,不,三条吧,就这烟。
“你家还没到?”
女孩没有回应,她靠着柳昭的肩膀睡着了,小手紧紧抓着他手臂,生怕这个大人能跳车跑路似的。
打扰,这趟车开多久?柳昭对贴在大巴车车窗上的目的地名字没有任何印象,仅仅以为是个首都周边的小县城。
柳昭点点头。
柳昭哑口,“为什么非要我跟你一起去?我在这也可以找医院给你们刷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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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了。”
一万二,刷吧。pos机接通电源,指示灯亮起。这么贵?柳昭诧异,利琳为他代买时却坚决不收自己一份钱。他看店主划卡,消费凭条吱吱呀呀被机器吐出来,像泡沫。路边积堆堆脏雪,柳昭在空气里吐白雾,大巴车明天才有下一班,他没带身份证,担心自己能不能找得到落脚处,或多付点钱找个小旅馆凑合一宿。他撕开烟盒,寻思现在抽根烟,或两根,到了明天也不会有气味,香烟点燃,有股怪异的香,烟雾飘渺,几个青年大喊大叫地也走进来买烟,看得出来都醉得不轻,有一位甚至皮带还松垮吊在裤腰上,柳昭无意识地看他们一眼,立马收回目光,不知为何,这几位青年有种说不出来的吊诡,以及他们扫视自己的眼神,贪婪恶心,柳昭难以忽视,感觉像条大舌头把他从头到脚舔完一遍。有手伸过来想摸他,柳昭躲开了,其余人大笑,喧哗起哄,吵死了,他心里暗骂,这整座村子都像活死人似的让他心里发毛,街道上丧尸四处游荡,行人闪躲不及,柳昭抽着烟安抚情绪,往来处走。
小孩子的惊奇形容使柳昭有些措不及防,他忍不住问她几岁了?
十岁,我没你以为的那么老。
“学校里谁会给我钱付我婆婆的医药费?医生说不做手术的话,她今年就会‘挂失’。”
“你家可以充电吧?”
“那这张卡怎么回事?我怎么知道你会不会也回去就让它死掉了?”
这仿佛是女孩给他的第几百个快了,直到他们终于在一扇爬满铁锈的红色铁门前止住脚,宣告漫长旅途的结束,“你在外面等我,”女孩说完,自顾自推开门进去,当即关上。柳昭贴墙听了一会儿,有人交谈声,却不清晰,他试探往前走了几步,撞上个还开着门的小商店,店主没有打烊的意思,坐在柜台下看连续剧,柳昭走到柜台前一低头,竟然有售他这段时间在抽的香烟。
能刷卡吗?他问。
柳昭借村口的照明大灯观察,发现周围是茫茫戈壁滩。
东阴华?他惊叹,数零钱的师傅说不是,越过那条线才是东阴华,柳昭眯起眼睛,看不清师傅指的边境线在哪里。
“不对,这不是我的钱,我要还的。”
汽车缓缓发动,大巴驶出拥挤的城市道路,在高速闸道上换挡,切换到核能引擎驱动模式,引擎轰鸣声很大,能想象车身后排焰道里燃烧着的蓝色火焰,接着,车身平稳地在专用车道上飞驰,窗景快得模糊,柳昭收起目光,高架上看到的城市宏伟景色使他心境得以平复,打开手机,许致下午发了讯息问几点去接他,钱够用吗?白痴,没有上限额度的信用卡怎么会不够用,柳昭刚打好字,手机屏幕一黑,因电量耗尽陷入沉睡。
女孩没好气,“你很有钱对不对?”
店主抬起眉毛看他一眼,确认地问,三条?
车子一直开到午夜,柳昭在司机的扯着嗓子吼出来的温柔到站提示中转醒,窗户上爬满水雾,看不清外面什么情形,小女孩揉揉眼睛跳起来,抓着他要他下车。
玩得愉快,师傅对他嘿嘿一笑,发动三轮车,嘟嘟嘟地消失夜色里。
什么玩得愉快?这又没有游乐场。柳昭疑惑,女孩不答,领他往村子小路走。村子比他想得更大,可村里的楼房并不高,也不先进,破旧小小的屋宇一栋紧贴一栋,道路蜿蜒曲折,脚下偶尔缺块儿地砖的道路不是提前规划的,而是在房屋建好后临时铺就的。柳昭不知道现在几点,但寻常村庄应该早已进入梦乡,绝不像这座村子,还处处亮灯,白炽冷光从一扇扇窗户照射出来,照亮几个惊恐的路人,他们不像住民,住民只会目的明确地往家走,他们走走停停,走完一圈又折回来,走第二圈,柳昭看他们时他们就低头找东西,找什么?总不会是找良心。
“.....我可以现在就给你交医药费。”
店主头也不抬,懒洋洋摆出个pos机。
工作人员举着扩音喇叭通知开始检票了,人群往检票口移动,女孩坐着,柳昭站起来,女孩跟上,柳昭也往检票口走。
司机喝口茶,嘴皮在杯口荡水波,八小时,不急,中途有四次停车撒尿的机会,其他时间提前说。
“我不管,你跟我回去,婆婆生病了,我需要一笔钱交医药费,等婆婆病好,我会把卡给你。”
“你该去学校,”他正色说,“就会知道这叫信用卡挂失,而不是‘死掉’。”
这里的居民更加奇怪,一些院墙挂了led电子屏,多半是洗脚、按摩、理发等,门前倚靠些女人,也有男人,有的就坐在门槛上,目光无神地仰视路人,追随路人,希望他们也转头回视自己,柳昭不明白他们为什么不进屋睡觉,那些没有情感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时他感到悚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