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狈(达达利亚)(2/8)

    他总是忍不住去挠,直到皴裂的皮肤被挠得流出血来,用痛感覆盖瘙痒才会让他觉得好受一些。

    …连和她身体接触都无法忍受了吗?看来她真的被他讨厌了。

    “…不要看,”达达利亚猛地抽回手,“很恶心的。”

    荧还不想走,只能沉默地看达达利亚吃东西,心中有一种不可言喻的情绪正在发酵酝酿着。

    她只好改变策略,咽下心头的苦涩,厚着脸皮在他身侧坐了下来。

    荧记忆中,属于「公子」达达利亚的那双手,它们的上面可以有习武的薄茧,可以有被利器划破的伤痕,但却独独不会有这样落魄可怜的疮疤,手腕上也不会有一圈圈被镣铐长期磨损留下的溃疡……

    达达利亚感到一阵阵目眩,她这是想做什么呀?为什么还想要和他这样的人做啊?

    荧没去坐那把椅子,她放下茶杯走到达达利亚的床边,鼓足勇气站在他的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他。

    以前还是执行官时,他主动靠近她向她示好,她总会嫌弃地将脸撇到一边;现在他好不容易狠下心对她态度冷硬,她自己又贴上来了。

    怪不得他憔悴了这么多,这种恶劣环境下谁能睡得好?

    荧只好将求饶的话收了回去,紧抿着嘴唇替达达利亚往茶里加了两块糖。

    达达利亚不动声色地挪了挪位置,坐得离她更远了些。

    这间囚室不大,逼仄得只够放一张单人床,一张桌子跟一把椅子,其中一面水泥墙上留了个巴掌宽的窗口,可以隔着铁制护栏看到外边不断蠕动着的灰蓝色海面。

    从刚才起她就觉得奇怪了,他就连吃东西的时候都没摘下过手套。

    荧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连说话的时候都带了些鼻音,她一定是感冒了。

    “至少…我想留下他的孩子。”

    荧贴在达达利亚胸口,死死地攥着他的前襟,喃喃道:“…这样一点都不像我认识的那个达达利亚。”

    卸下达达利亚身上所有的镣铐后,看守重重地关上了铁门,临走时还在外面落了好几层锁。

    她羞怯地咬了咬下唇,有些难为情地恳求道。

    他现在充其量就是个代表「愚人众」的符号罢了,失去神之眼和深渊力量的他对他们构不成多大威胁,他们知道他在愚人众向来独来独往,没有多少属于自己的势力。

    达达利亚先是瞪圆了他那双蓝眼睛,然后皱起了眉头,不知她又在打什么主意,他已经完全没有利用价值了不是吗?

    她还要再说些什么,看守提着热水回来了。

    “咳,鉴于犯人这个月表现良好,故予以特许,明天一早必须得离开——下不为例。”

    ——他可是放言过下次见面要亲手杀掉她的。

    荧猛地从他怀里抬起脸怒瞪他,声音因为愤怒而颤抖得更厉害了:“你就不怕他们说话不算数?!”

    “条件简陋,没什么好招待你的,喝点热茶吧。”

    达达利亚抬起一只手,像安抚亲人那样轻轻地搂住了她的肩膀,他果然还是没能对她狠心。

    “别胡闹了,要是觉得无聊,我可以给你讲故事,把我这辈子里所有人生经历给你讲一遍都可以,反正那些故事马上就要失传了,你把它们卖给蒸汽鸟报还能赚不少钱……”

    “伙伴,你这是在跟我开玩笑吗?”

    楼道外不知道哪间囚室忽然有人打了个响亮的喷嚏,她吓了一跳:“什么动静,你们这养大象了?”

    达达利亚将唯一的那把椅子留给了他远道而来的客人,自己则在床边坐下,过了好半晌才开口。

    明明是命令的口吻,达达利亚却从她这句话中听出了一分恳求,他好不容易坚硬起来的心又软了下来。

    “你可以一边做一边跟我讲。”

    “为什么…为什么你能甘心地被他们这么摆布啊?”

    …算了,自己在她面前,早就已经没有什么体面了。

    用一柄折断的利剑来交换家人的平安,是笔不错的买卖,那些人想要讨伐愚人众余党的功劳,而他只想让他的家人不被他的身份影响,好好活下来。

    所幸他足够皮实,手才没有变形,和他一起劳动的犯人手指大多都冻成了红通通的胡萝卜。

    她受不了他用这种带刺的态度跟自己说话,这让她感到痛苦,感到委屈。

    他本应早已死去,在那场最终的战役中。

    达达利亚用自己还算干净的衬衣领角,像擦拭珠宝那样仔细谨慎地擦着荧脸上的泪痕,他怕自己的手太糙,会磨疼她细嫩的皮肤。

    “我看起来像是开玩笑的样子?”荧终于止住了抽噎,她直视他那双没有高光,如无底洞般的幽蓝色的眼睛,“既然都申请到了过夜的机会,整夜干躺着你不觉得可惜吗?”

    “伙伴,一段时间不见,你变幽默了啊。”

    隔着手套,指尖上仿佛都能沾染上了她的体温和气味,他对此感到眷恋痴迷的同时,心中又泛起了无尽的烦躁与怨忿。

    囚室自带一个小卫生间,除了淋浴需要出去用公共浴室的,日常洗漱和上厕所都能在这里解决。

    “别哭了,伙伴,再哭就要变成花脸猫了,你是来给我做临终关怀的吗?说真的,效果很好,我被安慰到了。”

    他似乎已经很久没吃过正经食物了,吃东西时的表情格外认真专注,像是想要铭记住这些味道。

    “你——”

    达达利亚一边放软了语气哄着,一边轻拍她的后背,她抖得好厉害。

    “啊…好,麻烦你了。”

    ——像野生动物一样不可理喻的家伙。

    “他们威胁你了?”

    就凭他那几日对她的所作所为,她不躲着他都算不错了,现在还上赶着来睡他?

    “…你平时就睡在这种地方?”她难以置信地用手在床铺上又压了压,几乎都能摸到床板上的木刺了,“这被褥里的棉花都快要洗没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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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荧突然握住了他的手腕,二话不说便要去扯他的手套。

    通过观察达达利亚刚才的表现,荧几乎能确信自己在他心中仍然占据着一席之地。

    毕竟是年轻人,干柴烈火的,他也不是不能理解。

    和这里比起来,梅洛彼得堡简直算得上五星级豪华度假村。

    若不是他爱干净天天打扫卫生,臭虫跳蚤什么的肯定也少不了。

    屋角砌有暖炉,提供最低限度的供暖,温度要比外面高一些,荧忍不住脱掉身上厚重的大衣和围巾,将它们抱在了怀里。

    “男人的手,糙就糙点嘛,不打紧的,”达达利亚毫不在意,反过来安慰她,“不过就是生了些冻疮。”

    荧就这样跟着达达利亚一起被押送回了他的小单间里,这么危险的重犯,没哪个看守敢把他和其他犯人关一起。

    深邃的幽蓝色双眸,高挺秀气的鼻子,柔软的嘴唇……无一不令她心动。

    “不疼,只是有时候痒起来会有点难熬。”

    “有吗?”

    “为什么觉得那是借口?或许我是真的想和你生个孩子也说不定呢?”

    “…我很想你,你有没有想我?”

    不等她回话,达达利亚就径直提起烧水壶放到暖炉上烧开,用荧带来的茶叶为她泡了一杯茶。

    “我在这里的生活?有什么好说的,你是接了蒸汽鸟报的采访任务才来的吗?”达达利亚终于为她不合理的行为找到了一个合理的理由,“每天不是挖矿,就是砍木头,偶尔被狗追着撵,劳改犯嘛,都这样。”

    “跟我说说吧,你在这里的生活。”

    “我不是在做梦吧?之前就算被关进梅洛彼得堡,也都没能等到你来见我一面,没想到现如今你竟会为了见我这种人而跑到这个鸟不拉屎的流放之地来,我好大的面子。”

    …好不容易混进来的,才不会后悔,荧心道。

    为了不让自己自作多情勾起绮思,达达利亚体贴地帮她找了个正当的理由。

    “「达达利亚」…?已经不存在了哦,关于这件事,你不是最清楚了吗?”

    呵,连茶叶都是璃月产的,她还是这么喜欢璃月。

    但她也知道,这是自己该得的报应。

    他有些不知所措地抱着她,却又不敢抱得太紧,怕自己控制不住力道把她给揉碎了。

    一阵微怔过后,达达利亚又恢复到了他刚才那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把劳改监狱当作妓院来逛的,她怕不是第一人。

    “…怎么会这样。”

    “我亲爱的小记者,你今天的采访素材也该收集够了吧?”他捏起她鬓边的一绺头发绕在指间把玩,“现在能告诉我你来这里的真正目的了吗?我要听实话,只要你足够诚实,无论什么事,我都会尽量满足你。”

    看守掂了掂沉甸甸的口袋,心中又是好一阵狂喜,他故作严肃地颔首同意了。

    荧捧着他那双伤痕累累的大手,再也无法抑制住泪水,一颗接一颗的泪滴如雨点般砸在了他的裤腿上。

    她说这话时的语气像在撒娇,又像是在开玩笑。

    “也只有这种时候我才不会被人监视,呵…你特意留下来是有什么话要跟我交代吧?”

    有时候戴手套会耽误到劳动效率,看守就会勒令他们这些犯人摘下手套。

    “给我吧,我拿去挂起来。”

    “——我想你了。”

    似乎没料到达达利亚会愿意主动搭理自己,荧受宠若惊地把衣物递了过去。

    上一次和她睡,他失去了属于执行官的荣耀,这一次呢?他又要失去些什么?他还有什么可以失去的?

    毕竟是善良正义的旅行者,就算是面对罪大恶极的反派也会忍不住落下同情的眼泪吧。

    达达利亚抱着她安慰的同时,又忍不住用话来刺她。

    “哈哈,你这是什么表情?别把我想得太可怜了,伙伴,每天完成那点劳动指标对我来说也还算是轻而易举的事,我又不是七老八十的老头子。”

    现在他的冻疮虽然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但还是留下了难看的疤痕,短期内是不会恢复的。

    看到他的手就哭成这样,要是以后得知他的「死讯」,岂不是要哭晕过去?

    她的手抚上他稚气未脱的脸颊,轻轻地触碰着他漂亮又精致的五官。

    达达利亚不再反抗,老老实实伸出手任由她小心翼翼地褪下了自己的手套。

    “——就让我看一眼!”

    “你说过的,许下的承诺,就该好好遵守,我已经说了实话,现在该轮到你兑现诺言了。”

    说这话时,她以不显眼的方式又给看守塞了一袋钱,是个他不舍得拒绝的数字。

    ——还是在事态完全失控之前把她赶走吧。

    达达利亚脸上浮现出一丝嘲弄般的笑,他随意地拍拍床板,让它发出类似敲门一般咚咚的声音:“虽然我很乐意把床让给你睡,但你一定会后悔今晚留在这里跟我一起过夜的,哦,运气不好的话,晚上兴许还会有老鼠蟑螂到处爬——希望今晚外边楼道上的公共厕所不要涨潮。”

    达达利亚接过荧刚脱下来尚带着余温的外套和围巾,将它们稍作整理后挂在了门背后的简易衣帽架上。

    荧往前又迈了一步,她的腿刚挨到达达利亚的膝盖,就感觉到他的身体立刻紧绷了起来。

    没想到他的手刚放上去,荧就直接顺势窝进了他的怀里。

    “他们跟我签了协议,保证我一死就对我家人的身份背景既往不咎。”

    他这是第一次看到她在他面前落泪,还哭得这么惨兮兮的,跟个小孩子似的。

    纵使知道她的关心或许又只是一场骗局,达达利亚也还是不忍心也不舍得让她哭成这样。

    “这点信誉他们还是有的,我也…掌握了一些他们的情报,他们刚上台,根基尚且不稳,不想双方闹得太难看。”

    在看守带自己离开之前,荧率先开口:“看守同志,我能申请在这留宿吗?”

    如果可以,他希望能以那个意气风发的执行官——「公子」达达利亚的模样永远留在她记忆中,这样她未来某天想起自己曾和他这样的人睡过也不至于会觉得太过恶心。

    荧已经如愿成功地钻进他怀里了,自然不会继续去在意他那些色厉内荏的冷言冷语。

    “好啦好啦,乖,听话,我这不是还好好的吗?”

    达达利亚希望荧能立刻被他阴阳怪气的讽刺气走,他一点都不想让她看到自己现在这副如同丧家犬一般的邋遢样子。

    “是啊,所以你还是尽快离开吧,大门马上就要关了,现在出去或许还能坐上返航的船,不然至少要等到明天早上。”

    “天寒地冻哪来的大象,不过是隔音差些罢了,”达达利亚故意膈应她,“这算什么,晚上还能听到其他狱友的磨牙声、打鼾声……”

    “让我看看你的手。”

    达达利亚本是想故意用粗鄙的话语刺激荧,希望她能放弃对他做这种无聊的恶作剧,不料她却在短暂的沉默之后坦率地点了点头:“是啊。”

    趁达达利亚慌乱之际,荧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移动到了他身上,正不偏不倚地跨坐在他的腿间。

    “…真是没想到啊,伙伴,你这是被我操爽了上瘾了?你来找我——就为了做那种事?”

    达达利亚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他刚要放开她,就被她搂住脖子缠了上来,软软的胸脯就这么紧紧地压在了他单薄的棉衣上。

    半小时的探视时间很快就过去了。

    会面期间一直被监视着不方便说话,现在总算能独处了,二人反而愈加沉默了起来。

    他提起这些事的时候脸色十分平静,仿佛说的只是别人的经历。

    这里的监狱并不禁止囚犯家属留宿,即使是死刑犯,也会有深爱着他的傻女人愿意和他生下孩子,权当留个念想。

    不经意间瞥见她颈侧上的一抹红痕,达达利亚极力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淡淡地开口道。

    他还能再奢求些什么?能在被「处决」之前再见她一面,已经是他这段时日里能遇到最幸运的事情了。

    “会很疼吗?”

    硬邦邦的床板上只铺了一层薄薄的被褥,连海绵垫都没有,荧坐下时甚至都感觉屁股被硌了一下。

    在他差点被她这句话气死之前,她紧接着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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